“老方,”楚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你闻见没?”
方立功一愣,抽了抽鼻子:“闻……闻什么?焦化厂的味儿?”
“不是。”楚风摇摇头,转过身来,脸上居然扯出一点笑模样,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看着让人心里更没底,“是腥味儿。海里的腥味儿,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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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功张了张嘴,没明白。
楚风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美军演习的电报,又看看方立功带来的坏消息,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点了点。
“咱们这棵树,”他慢悠悠地说,像在讲别人的事,“果子还没熟呢,青疙瘩,又酸又涩。可你看,惦记着来摘的,来砍的,已经排上队了。”
他指了指美军演习的区域:“这是想看看,咱们这树枝结不结实,经不经得起风浪。”又指了指设备断供的消息:“这是想把咱们的根刨了,断了养分,让果子自己烂在树上。”
方立功看着那两张纸,又看看楚风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的慌,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冰凉的无力感。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肩膀垮了下来。“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可跟美国人硬顶?咱们现在这点家底……”
“硬顶?”楚风打断他,挑了挑眉,“拿什么顶?拿咱们那些改装渔船去撞巡洋舰?还是拿‘疾风’去跟人家铺天盖地的舰载机拼命?”
方立功不说话了,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屋里又静下来。挂钟走到了六点整,当啷当啷地敲了六下,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空洞。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重,更急。门被猛地推开,孙铭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团座,‘海魂’急电。”孙铭几步跨进来,递上一张巴掌大的电报纸,墨迹还是湿的。
楚风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简短的密码译文。电文是“浪里蛟”章北海亲自发的,语气是他一贯的粗砺风格:“今晨五时二十分,我‘鲛人’号侦察船于东岛以东约六十海里处,遭不明身份驱逐舰逼近。该舰未悬挂旗帜,但船型确为美制弗莱彻级。最近距离不足八百米,进行雷达照射及灯光信号挑衅。我船依令保持航向,未发生直接冲突。该舰盘旋约二十分钟后离去。判断为针对性侦查挑衅。完毕。”
不足八百米。对于海上的船来说,这距离就跟脸贴脸差不多。弗莱彻级驱逐舰,那玩意儿一条船的吨位和火力,能顶“海魂”支队现在全部家当。
楚风把电文递给方立功。老参谋看完,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看看,”楚风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早就凉透的茶水,“摘果子的没动手,砍树的斧子,已经抡起来了。还特意凑到跟前,让你看清楚斧刃有多亮。”
他把茶缸放下,发出“咔”一声轻响。然后,他走到墙边,拉开了那幅巨大的、覆盖了半面墙的布帘。帘子后面不是地图,而是一块用木板和油漆自制的、粗糙的示意板。板上用图钉和红线,标注着根据地目前所有重要项目和对外联系。
最顶上,是红色的“飞燕计划”,下面分出几个箭头:发动机、材料、气动、试飞……每个箭头旁边都贴着纸条,写着进度和瓶颈。旁边是蓝色的“海防体系”,标注着雷达站、海岸炮、快艇基地、还有那个刚刚开始筹备的“钉子”岛前哨。再旁边,是绿色的“经济建设”,密密麻麻,从钢铁煤炭到粮食布匹。而所有这些箭头的源头,或者指向外部的虚线,很多都经过香港、新加坡、马尼拉那几个点,还有那条蜿蜒南下的红色航线。
现在,那几个点被楚风用指尖重重地按过,留下了清晰的指印。那条红色航线的外围,被他用从桌上拿起的红铅笔,狠狠地画上了一个不规则的、带着狰狞齿边的圈。
“他们觉得,把外头的线一掐,把海上的路一堵,咱们就得慌,就得乱,就得……”楚风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就得低头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