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站在“育才谷”入口处一块较高的土坡上,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熙熙攘攘却又秩序井然的景象。初夏的山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拂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耳边传来各种口音的交谈声、负责登记的干部沙哑的问询声、以及临时校舍里传来的、略显生涩却异常认真的读书声——那是教员在给文化程度不高的战士们扫盲,讲解最基本的数学和物理常识,为将来操作更复杂的武器打下基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陌生却充满渴望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他们中的许多人,放弃了相对安稳(哪怕是沦陷区的苟安)的生活,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层层封锁,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地方。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不是为了安逸享乐。
是为了心中那份不曾熄灭的报国热忱,是为了脚下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是为了那个“中国人要把失去的亲手拿回来”的渺茫却坚定的希望。
一个穿着不合身旧军装、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年轻人,正趴在一块当做黑板用的门板上,用石灰块吃力地画着简单的几何图形,向一群席地而坐、眼神炽热的士兵讲解如何利用角度和距离测算炮击目标。他是“招贤令”招来的一个中学数学老师,叫徐书明,原本有些文弱和书呆子气,此刻却讲得额头冒汗,神情专注。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长衫的老者,正蹲在一台从黑石寨缴获、略有损坏的柴油发电机旁,一边用颤抖却稳定的手调整着零件,一边向围拢过来的几个原兵工厂的工人讲解原理和维修要点。他是来自武汉的退休工程师,姓周,儿子死于南京,听闻“招贤令”后,变卖家产,孤身一人辗转数月而来。
林婉柔也在这里忙碌着,她身边围着几个刚刚报到的、有医学背景的青年,她正拿着一本手绘的人体解剖图和缴获来的手术器械,快速而清晰地讲解着战场急救的要领和注意事项。她的声音清脆而镇定,像是一股清泉,流淌在这片燥热的山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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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有欣慰,有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些人是种子,是火种,是这个民族在深重苦难中,依旧顽强不屈、渴望新生的证明。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知识和技能,更是一种精神,一种相信未来、并愿意为之奋斗牺牲的信念。
他走下土坡,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默默地走着,看着。
在一个窑洞改成的“实验室”外,他听到了陈致远那熟悉的大嗓门,正激动地和几个新来的技术人员争论着什么,话题似乎是关于如何利用有限的材料,提升“边区造”手榴弹的威力和稳定性。
在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下,他看到王承柱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请教着更复杂的弹道计算公式,那年轻人一边在纸上写画,一边耐心解释,王承柱那张平时只认准星和算盘的脸,此刻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一丝罕见的敬畏。
楚风没有打扰他们。他知道,这种碰撞和融合,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