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拿起那叠“乙”方案失败的数据,又拿起“丙”方案的报告,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科学的理论要尊重,”他看着小李等人,“但脚得踩在实地上。咱们的条件,造不出纯粹的‘天鹅’,那就先把‘土凤凰’造结实了,能飞起来,能打仗,比啥都强。”
他看向吴师傅和本土派的技工们:“老师傅们的经验,是拿锤子、拿锉刀、拿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是宝贝。不能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拨人之间:“从今天起,‘乙’方案暂停。合并项目组,集中所有力量,攻关‘丙’方案。海归的,负责优化理论计算和细节设计,把‘乙’方案里那些好的、咱们将来能用上的想法,尽量融到‘丙’里去。本土的,负责结构实现和工艺把关。取长补短。”
他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让‘云雀-丙’飞起来,形成战斗力。为了这个,图纸可以改,方案可以调,但工期不能拖,质量不能松。谁再有时间坐在那儿伤春悲秋、或者关起门来觉得自己那套最牛,”他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待加工零件,“就去仓库,把那些废旧零件给我拆出十斤铜来!咱们现在,缺铜缺得心慌!”
这最后一句带着土腥味的大实话,像盆冷水,又像记闷棍,让凝固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几个年轻技术员愣了愣,互相看了看。蹲在角落的一个本土小工没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李慢慢坐直了身体,扶正了眼镜。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那股子空茫和偏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羞愧、思考和认命的情绪取代。他看了一眼吴师傅,吴师傅正好也看过来,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小锉刀,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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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思,不言而喻。
小李盯着那把油亮亮、柄都被磨细了的锉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握紧了,很用力。
方立功在一旁看着,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地一半。他不禁想起楚风常说的一句话:“甭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眼下,这群争得面红耳赤的技术精英和老师傅们,总算是在现实这只凶悍的“老鼠”面前,暂时搁置了关于“猫”的品种和毛色的争论,准备联手逮老鼠了。
会散了。人们默默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失败的阴影还在,但一种更务实、也更紧迫的气氛,开始流动。
王工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线下,他站在两个模型前,看了很久。一个破损的“天鹅”,一个完好的“土鸡”。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空白的图纸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画那些复杂优雅的曲线。
他在图纸的边缘,简单地、有些笨拙地,勾勒了几笔。
一个机翼的轮廓。
下面,挂着几个简化的、圆筒状的东西。
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幼稚。
但看着那草图,他眼中连日来的焦虑和紧绷,似乎真的,稍稍散开了一些。
窗外,山风还在鬼哭狼嚎地刮着,卷起雪沫,狠狠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远处,“101”厂区深处,隐约传来“云雀-甲”修复试车的轰鸣,断断续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寒夜里不甘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