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今晚跳得有些不安分。
楚风坐在桌前,盯着那簇黄豆大小、被玻璃罩子拢住的橘黄色火焰。火芯时不时“啪”地爆开一点细碎的光星,在玻璃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焦痕。灯油快见底了,火苗下方积着一圈厚厚的、浑浊的黑色油渍,散发出一股略微刺鼻的、燃烧不完全的油脂气味。这味道混在屋里清冷的空气里,钻进鼻子,让人太阳穴隐隐发胀。
桌上摊着几分文件,最上面是方立功傍晚送来的、关于各厂矿“土法增产”和物资调剂进展的简报,字迹密密麻麻,旁边还有红蓝铅笔的批注和问号。他没在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铅笔,笔杆冰凉,木质纹理硌着指尖。
他在等。
等那个通常在夜色最深时才会出现的脚步声。
窗外一片漆黑,连星光都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短促,警惕,很快又沉寂下去。根据地的夜晚,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低鸣。但楚风知道,这安静之下,有无数的线在紧绷着,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不是敲门,是指甲在门板上划过的细响。短,促,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爪尖擦过树皮。
楚风捻动铅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随即关上。带进来的寒气不多,却让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向一旁歪斜、拉长,几乎要熄灭,挣扎了几下才重新稳住。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大半身体依然留在阴影里,只有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的旧疤,在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狰狞,像一块生铁上被暴力劈砍留下的裂痕。
孙铭。
他走到桌前,没有敬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用蜡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楚风面前。信封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也有些潮湿——大概是汗水,也可能是夜行时沾染的雾气。
“团座,”孙铭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又冷又硬,“两份东西。都刚到手。”
楚风拿起信封,指甲挑开蜡封。里面是两张电文纸,纸质不同,一张是根据地自产的粗糙黄纸,另一张是明显来自外部的、相对挺括的白纸,上面还带着极淡的化学药水气味。
他先看黄纸。上面是“谛听”特有的、只有核心几人能完全解读的简码和地点代称转换后的文字。内容不长,却让楚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甲号目标(指代美军)内部截获片段,破译七成。关键词反复:‘高空气球’、‘改装P-38/L型’、‘平流层图像’、‘纵深侦查’。提及单位:美空军第侦察联队(番号模糊)。提及时间窗口:近期天气转晴后。**”
平流层图像。纵深侦查。
楚风的手指在“平流层”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那不是“云雀”目前能轻易触及的高度,甚至不是普通高射炮的有效射程。如果美国人真的动用高空侦察气球或者经过特殊改装的、能飞得极高的侦察机,那么根据地的腹地——那些正在建设的厂矿、秘密的试验场、交通枢纽——将几乎完全暴露在对方的镜头下。
他把这张纸轻轻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