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坊欠我三个月工钱,契还压着我。”
她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官坊肯让我进临时册,可长工册要等府衙清契。我一家五口,就靠我拉梭吃饭,米缸早空了。”
官坊管事当场按住花名册。
“人先进临时册。”
“先领饭。”
“先等府衙清契。”
“谁欠工钱,谁先把账说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织户心里仍慌。
万隆号的管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摞身契,脸色阴沉。
松江知府急得满嘴燎泡。
一日三道急文,往京师递。
地方急报,一封接一封压进通政司。
先是松江知府的奏报。
措辞已经从“恐生不测”,变成了“小规模民变苗头”。
“城南布市抛货踩踏,伤十七人。”
“河道毁货,围观者众,差役弹压时与脚夫推搡。”
“织户聚于官坊门前,因身契纠纷不得入长册,日渐躁动。”
隔了一日,苏州知府的奏报也到了。
“阊门外织造巷,三家小坊主弃产出逃。”
“债主追至坊中殴打留守伙计,伤六人。”
“差役赶到时,巷内已聚百余人。情势如干柴,一星可燎。”
两府联名附了一份会衔公文,语气更重。
“布价暴跌,市面惊惶。”
“若继续恶化,恐东南生乱。”
“请朝廷速定安抚之策。”
奏报入了通政司,当日便转进内阁。
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臣传阅后,都沉默了。
有人提笔写了一句,又划掉。
有人端起茶盏,半晌没送到嘴边。
六部衙门里,私下议论也压不住。
“这一局若压不住,东南的火就要烧回京里。”
“商帮是趴下了,可布价也跟着崩了。”
“官坊抢人快,平价布砸得也狠。眼下布堆在仓里卖不掉,织户卡在身契上,银子一日一日往外淌。朝廷拿什么兜底?”
这些话没人敢在朝堂上说。
黄道周的血迹才刚从午门金砖上淡下去。
可暗地里,几乎每个衙门都在等皇帝的后手。
十几日后,毕自严从江南赶回京师。
他瘦了一圈。
脸上的风尘没洗干净,官靴上的泥点从松江带到了午门外。
当日,他便请旨入宫。
乾清宫暖阁。
毕自严行礼后,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