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见过会走路的谷子吗?他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了一句。“开春那会,松嫩平原上的麦苗都抽穗了,公社大喇叭天天唱粮食卫星上九天。结果三月里连着四十天没见雨星子,地皮裂得能塞进拳头,麦穗刚灌浆就蔫成了草绳。
他猛地抽了口烟,呛得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易中海把茶杯往侄子那边推了推。慢些说,先喝口热的。易长天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往下讲,仿佛要把骨头里的记忆都呕出来。
公社食堂刚开张那会儿,大铁锅天天飘油花。记工员王麻子一直喊着放开肚皮吃饱饭,可那高粱米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易长天忽然冷笑了一声。
后来才知道,炊事班老张头半夜偷摸往粥里掺观音土。有天二狗子他娘喝完粥直喊撑,夜里肚子胀得跟鼓似的,天没亮就憋死了。
易中海手里的茶杯一声砸在炕沿上,茶水溅到新纳的棉鞋面上。
七月十五,中元节,生产队收割机陷在田里。队长逼着社员们跳进齐腰深的麦茬地推车,我亲眼看见三大娘脚板被茬子扎得血葫芦似的,她还偷着把麦穗往怀里揣。易长天忽然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满脸的痛苦。
结果呢?收割完的麦地要,说是要把土地爷的肠子都翻出来。深翻三尺的地里,连蚯蚓都晒成了干的!窗外的北风突然呜咽了起来,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户上。
李翠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的。后来呢?她哑着嗓子问。
后来?后来食堂改吃双蒸饭,说是能增量。易长天嘴角扯出个怪异的笑容。就是把蒸熟的玉米面再蒸一遍,看着涨鼓鼓的,吃下去不顶饿。村里的强子叔为了多挣工分,大冬天跳进冰窟窿修水利,捞上来时浑身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大爷,您知道啥叫低标准,瓜菜代吗?就是连榆树皮都剥光了,把谷糠和麦麸子搅和成团,叫忆苦饭易长天突然伸手抓住易中海的棉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易中海感觉侄子的手像铁钳似的,他想起了李翠兰藏麦乳精的陶罐,喉咙有点发干。再后来呢?
再后来。。。易长天的眼神突然散了。村东头老孙家饿得受不了,半夜偷摸煮了生产队的豆饼。被民兵抓到的时候,锅里的豆饼还冒着热气,老孙头跪在雪地里直磕头,说就让我家娃娃尝口热乎的他突然住口,因为看见李翠兰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灶膛里的火爆了个火星。易长天像是从梦里惊醒了一样,慌忙抓起炕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