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们进入广场,到面包车离开,总共不到十分钟。
广场依旧空无一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垃圾桶里那把粗糙的“武器”,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麻醉剂气味,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刘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我面前。她的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稳定。“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一个人的自由,一个人的执着,就这样被“结束”了?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将他从他自己的人生中强行抹去?
“他……会怎么样?”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会得到照顾,会安静下来,会忘记不该记住的事情。”刘渟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谁定义的?我们吗?
我看着她,这个在关键时刻果断出手、掌控一切的妹妹。她保护了我,处理了“麻烦”,用她认为最有效的方式。我本该感激,或者至少,松一口气。但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尽的寒意和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们正在变成我们最初恐惧的那种人——为了自保,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的命运。
“回家吧。”刘渟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汤该炖好了。”
我任由她拉着,麻木地跟着她往回走。夜色中的西安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位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却始终不言不语的古老巨人。我们穿过熟悉的街巷,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泡馍馆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温暖而诱人,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灯塔。
但我知道,从今晚起,这灯塔的光,也染上了洗不净的阴影。我们抬着赵志刚走向面包车的那段路,很短,却像走过了漫长的道德荒原。
回到店里,灶上的羊肉汤果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刘渟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给我盛了一碗汤,又掰好馍放进去。
“趁热吃。”她说,在我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我拿起勺子,看着碗里翻滚的油花和沉浮的肉块,却毫无食欲。赵志刚最后那个疯狂而绝望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渟渟,”我放下勺子,“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别人眼中的‘麻烦’,需要被这样‘安静’地处理掉?”
刘渟舀汤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在蒸汽后有些模糊。
“不会的。”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那样对你。同样,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彻底变成怪物。”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们说好的,一起扛。扛住外面的,也……扛住里面的。”
里面的?指的是我们心中那不断滋长的黑暗吗?
我没有再问。有些答案,或许不知道更好。
我们沉默地吃着这顿滋味复杂的夜宵。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远处的霓虹闪烁不定。
这座古老的城市依旧在运转,车流人海,悲欢离合。
而在这间小小的泡馍馆里,一对兄妹刚刚完成了一次黑暗的“合作”,用他们的方式,“解决”了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