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食堂的菜贵不?”云飞帮她背书包,总觉得书包沉得像装了块石头。
“还行。”大霞说得轻描淡写,“俺一般都买素菜,五毛钱一份,够吃了。”
“那你营养跟得上吗?”
“咋跟不上?”大霞拍了拍胸脯,“俺周末去学校后面的菜市场,买块豆腐,回宿舍用热得快煮煮,就着馒头吃,比食堂的菜香。”
云飞后来才知道,她所谓的“热得快煮豆腐”,是因为食堂的素菜有时候不够吃,她怕饿肚子,就省下饭票买豆腐。有一次她同桌跟她一起回村,偷偷跟云飞说,大霞很少买早饭,总是啃从家里带的干硬馒头,说“早上不饿”。
高二那年冬天,大霞生了场病,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却硬是不肯回家,也不肯去医院。还是她同桌把王桂兰叫到了县城,王桂兰拉着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是营养不良加上冻着了,得输液。
输液的时候,王桂兰摸着大霞冻得通红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省那点钱干啥?”
大霞笑了笑,声音还有点哑:“娘,省点钱,等俺考上大学,就能给你和俺爹买件新棉袄了。”她顿了顿,又说,“俺同桌说,大学里能勤工俭学,俺到时候去打工,就不用家里给俺寄生活费了。”
王桂兰没说话,只是把大霞的手往自己怀里揣了揣,揣得紧紧的。
大霞的“硬”,在高三那年又犯了一次。那时候快高考了,班里有个男生总找她麻烦,说她“土气”“抠门”,还把她的搪瓷缸藏了起来。大霞去找男生要,男生嬉皮笑脸地说:“给我磕个头,我就给你。”
那天放学,云飞在县城的路口等大霞,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回家。”
“咋了?谁欺负你了?”云飞看出她不对劲。
大霞没说,直到快到村口,才低声说:“俺把那男生的书扔沟里了。”
“你咋能……”
“他藏俺的缸,还骂俺。”大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犟劲,“俺土,俺抠,可俺没偷没抢,俺凭自己本事上学,俺不丢人。”
那天晚上,赵老实要去给那男生家赔礼,大霞拦住了他:“爹,不用去。是他先欺负俺的。俺没错。”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个子已经快赶上王桂兰了,背挺得笔直,像棵没被风吹弯过的白杨树。
四 城里的车与村里的路
二零一二年,大霞大学毕业了。她没回县城,也没回村,留在了济南,进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会计。头一年过年回家,她给赵老实和王桂兰各买了件羽绒服,给赵亮买了个平板电脑,还给云飞带了条领带,说是“上班能穿”。
云飞拿着那条领带,摸了摸料子,挺软和的。他看着大霞,觉得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留长了,烫了个温顺的卷,穿着合身的大衣,说话时也不咋皱眉了,可给家里人递东西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把好的那头往长辈那边推,跟小时候分玉米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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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过得咋样?钱够花不?”王桂兰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够花。”大霞笑着说,“公司管午饭,俺租的房子离公司近,不用坐车。俺还攒了点钱呢。”
“别总攒着,该花就花。”赵老实抽着烟,“城里不比家里,别让人看不起。”
“知道啦爹。”
大霞真的攒了钱。二零一四年夏天,她给家里打电话,说她买了辆车,是辆白色的小轿车。赵老实和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赵老实说:“你咋不跟家里商量商量?买车多贵啊。”
“俺攒了两年工资,又跟同事借了点,付了首付,月供不多,俺能承担。”大霞的声音听着挺轻快,“等国庆放假,俺开车回去,带你们去县城逛商场。”
国庆那天,云飞去村口接大霞。远远地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开过来,停在老槐树下。大霞从车上下来,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着朝他挥手。阳光照在车身上,亮得晃眼,也照在大霞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笑起来时,眼角有了点浅浅的纹路。
“这车真好看。”云飞绕着车转了一圈,摸了摸车门。
“还行吧,代步用的。”大霞打开后备箱,往外拿东西——给王桂兰的保健品,给赵老实的好酒,给赵亮的运动鞋,还有给村里几个老人带的点心。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像是把半个超市搬回来了。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瞎花钱。”云飞嘴上说,心里却热乎。
“不多,都是给家里人的。”大霞笑着说,“以前总想着省,现在觉得,该花的就得花。俺爹娘养俺这么大,俺也该让他们享享福了。”
那天下午,大霞开车带着全家去县城。王桂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紧紧抓着扶手,却一直笑,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别急。”赵老实和赵亮坐在后座,赵老实扒着窗户看外头,看了一会儿,偷偷抹了把眼睛。
路过当年的麦场时,大霞放慢了车速。麦场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盖了几间新瓦房,只有场边那棵老榆树还在,枝繁叶茂的。大霞看着窗外,轻声说:“以前俺总在这捡麦粒,那时候觉得,要是能天天吃白面馒头,就啥都不求了。”
王桂兰握住她的手:“现在不光能吃白面馒头,还能坐车了。”
大霞笑了,点头:“嗯,都能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路过邻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大霞把车开得很慢,生怕颠着家里人。有个小孩在路边哭,大霞停下车,从包里拿出块糖,递过去。小孩的娘连忙道谢,大霞摆摆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