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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抬眼一瞅,只见一个穿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壮实家丁,正一脸焦急又带着点横劲儿跟守封锁线的衙役掰扯,正是周府大管家周福。
“告诉他,这是命案凶器场子,开封府接管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动!”包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请周老爷节哀,府衙自会给他个说法。另外,劳烦周管家等等,包拯有两句话要问。”
衙役领命去了。那周福明显不乐意,但瞅着周围森严的衙役和绳子,到底不敢硬来,只能干着急地搓着手在原地打转。
包拯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过去。他脸色平静,眼刀子似的剐着周福:“周管家,事儿出得急,节哀顺变。包拯有几个要紧话,关乎查清真相,劳烦您照实说。”
周福被包拯盯得有点发毛,连忙拱手:“包公子请问,小的知道啥说啥。”
“新娘林氏,今儿个上轿前,有啥不对劲没?”
“不对劲?”周福使劲儿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少奶奶天没亮就梳妆打扮,凤冠霞帔都是顶好的,她…她瞅着还挺乐呵呢,就是…就是盖头蒙上之前,好像有点心神不定,问了句‘路上可安稳?’老奴只当是新娘子紧张,还哄她一路都是大路,人多护卫多,稳当着呢。”
“心神不定?问‘安稳’?”包拯敏锐地抓住这个词,“她还说过别的没?比如怕啥人啥事儿?”
“这…真没有。”周福挺肯定,“少奶奶性子静,话少。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啥,“上轿前,她贴身丫头春桃,好像往她手里塞了个啥玩意儿,像是…像是包着油纸的点心果子?老奴当时忙着张罗起轿,没瞅真切,寻思是新娘子怕路上饿,垫巴肚子的。”
点心果子?包拯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到那枚干瘪的枣核!难道新娘上轿时手里攥的,就是颗枣?而这枣核,最后跑到了腐尸手里?
“那春桃现在在哪儿?”
“就在府里!少奶奶出事后,府里都乱套了,她应该还在新房那头。”周福答道。
“好!”包拯点头,“最后一个事儿,府上十五年前,可出过啥事儿?尤其……跟一位姓柳的女子沾边?”他眼珠子像钉子,死死钉住周福的眼睛。
“姓柳的女子?”周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尽了,眼里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嘴唇哆嗦了几下,像被蝎子蜇了,猛地低下头,声儿都变了调,“没…没有!包公子甭听外头瞎嚼舌根!绝对没有!” 他否认得又快又急,带着股子慌乱的斩钉截铁,随即像是觉着自己露了馅,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芝麻烂谷子,不值当提,不值当提!眼下还是先查少奶奶的事儿要紧!”他连连作揖,脑门子上冷汗直冒。
周福这反常的剧烈反应,像黑夜里猛地划亮的火折子,“嗤啦”一下点着了包拯心里的猜疑!十五年前,周府,姓柳的女子,绝对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勾当,跟今儿个的“嫁衣腐尸”案,铁定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包拯脸上纹丝不动:“既是这样,有劳周管家。府衙会尽快查清。烦您回去告诉周老爷,稍安勿躁。”
打发走魂不守舍的周福,包拯立马低声对身边衙役下令:“快马去周府,找到新娘林氏的贴身丫头春桃,暗地里护住了,等我问话!另外,再派人悄悄打听十五年前,周府是不是跟个姓柳的女子有过梁子,特别是沾着人命官司的老黄历!嘴严实点!”
衙役领命而去。
包拯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枚静静躺在桑皮纸上的干瘪枣核,又望向周府那高墙深院的方向。腐尸、嫁衣、枣核、柳姓旧案……一条条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线头,正被一只看不见、却满是恨意的手,一点点拧成一股索命的绳!这绳的疙瘩头,就拴在那富得流油、眼下却罩在阎王影子里的周府身上。
包拯正拧眉琢磨着,一个身影如同被风刮落的树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正是展昭。
“包大哥,”展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凝重,“有谱了!”
包拯精神一振:“咋样?”
展昭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颗大小、色儿、模样都差不离的干瘪枣核:“我跑了城里几家最大的干货铺子和药铺。‘济世堂’那坐堂的老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指着其中一颗颜色最深、干巴得最厉害的枣核,“他说,这玩意儿,叫‘鬼见愁’野山枣的核!那枣树只长在城西乱葬岗边上背阴的山崖石缝里,枣子本身又小又涩,狗都不吃。可它的核,却是做一种邪门胭脂——‘美人醉’的必用玩意儿!”
“美人醉?”包拯和旁边的公孙策同时出声,都觉着意外。
“正是!”展昭点头,“老先生说,这‘美人醉’胭脂,色儿跟血似的,香得邪乎,抹上脸能泛出一层醉人的红晕,所以叫这名儿。可这胭脂的方子刁钻得要命,关键就在炮制这‘鬼见愁’枣核。得晒得透干,磨成齑粉,再混上其他几味药粉,用特制的油调。里头有一味辅料,就带着苦杏仁的味儿!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老先生提了一嘴,大概十五六年前,汴梁城西有个姓柳的绣娘,听说就捏着这‘美人醉’胭脂的独门秘方,她做的胭脂,金子都换不来!后来……后来不知咋的,那柳绣娘和她那才几岁大的丫头,一夜之间就没了影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美人醉’的方子也就此断了根,成了传说。”
小主,
柳绣娘!鬼见愁枣核!美人醉胭脂!十五年前!
所有的线头,像散落的珠子,被展昭带回的话“哗啦”一下串成了一条冰凉的铁链!
包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猛地看向公孙策:“公孙兄,你刚才闻着枣核边上的粉有苦杏仁味儿,是不?”
公孙策用力点头:“没错!虽混着尸臭,但那丝苦味儿很特别!”
“周府管家周福,刚才对‘柳姓女子’躲躲闪闪,吓破了胆!”包拯语速快得像打连珠炮,眼里精光爆射,“新娘上轿前,丫头春桃曾塞给她一颗‘点心果子’,十有八九就是颗枣!而这枣核,最后跑到了腐尸手里!”
“这绝不是碰巧!”展昭斩钉截铁,“那腐尸,难不成是……”
“八九不离十!”包拯声音沉得像块铅,“腐尸死了至少半个月往上,柳绣娘丢了十五年!日子对不上!腐尸是凶手找来的‘幌子’!可枣核是引子!凶手在用这颗‘鬼见愁’枣核,不声不响地揭周府十五年前祸害柳绣娘的老底!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矛头直指的报仇!”
他猛地抬头,眼刀子似的剐向周府的方向:“凶手的靶子,打一开始就是周家!新娘林氏,怕是悬了!展昭,你立马带人,悄悄摸到柳绣娘当年在西城的老窝旧址!就算只剩个土坑,也得给我刨地三尺!找找跟‘美人醉’胭脂、或者跟她那丫头沾边的蛛丝马迹!留神,凶手心思毒,手黑!”
“是!”展昭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包拯又叫住他,目光凝重地补了一句,“还有,打听打听当年柳绣娘丢的前后脚,周府有啥不对劲?特别是周富贵本人!这案子的根儿,铁定在十五年前!”
展昭重重点头,身子一晃,再次没了影儿。
包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对公孙策道:“公孙兄,咱们去周府!会会那位惊掉魂的大管家周福,还有……那位上轿前给新娘塞了‘点心’的丫头春桃!”
周府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怖里。往日的煊赫气派喂了狗,高挂的红绸和灯笼像凝固的血块,刺眼又瘆人。仆役们个个面无人色,走路打飘,眼神躲闪,偌大的宅子活像座大坟。空气里好像还飘着那顶滴血花轿带来的、让人作呕的烂肉味儿。
包拯和公孙策在管家周福战战兢兢的引路下,穿过几重院子,摸到内宅一处偏厢。新郎周子敬就暂时搁在这儿。
周子敬瘫在床上,脸蜡黄,眼紧闭,脑门上盖着湿布巾子,喘气又急又弱。一个穿淡绿衫子、模样清秀却哭得俩眼肿成桃的丫头,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喂参汤。这八成就是新娘林氏的贴身丫头春桃了。
瞅见包拯二人进来,春桃吓得手一抖,汤匙差点掉地上。周福赶紧上前低声呵斥:“没规矩!这是开封府的包公子和公孙公子!公子问啥,你照实答啥!”
春桃慌忙撂下碗,“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春桃…给公子请安…”
包拯示意她起来,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春桃姑娘甭怕。我们来,只为查清你家小姐下落,给她讨个公道。你仔细想想,今儿个清早,林小姐上轿之前,你可给过她啥东西?”
春桃抽抽噎噎,使劲儿回忆:“东西……回公子的话,小姐天没亮就起来梳妆,一直没顾上吃东西。奴婢…奴婢怕小姐路上饿着,就偷偷…偷偷在厨房摸了两颗蜜饯红枣,拿油纸包了,小姐上轿前塞她手里了。小姐当时还…还冲我笑了笑……”
蜜饯红枣!果然!
包拯和公孙策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这更坐实了他们的猜想:新娘林氏上轿时,手里攥的就是红枣!腐尸手里紧攥的干瘪枣核,多半就是这颗蜜饯枣的核!凶手在换尸的乱劲儿里,不知出于啥目的(是警告?是栽赃?还是某种邪门的仪式?),把这枣核塞进了腐尸手里!
“就是寻常的蜜饯红枣?府里厨房拿的?”包拯追问细节。
“是…是的,”春桃点头,“就是普通的金丝蜜枣,府里常备的。拿油纸包着的。”
包拯点点头,这排除了枣子本身被下毒的可能。凶手盯着的是枣核代表的意思,不是枣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刀子一样锋利,死死钉住旁边侍立的管家周福:“周管家,关于十五年前那位柳绣娘的事儿,你刚才在桥头支支吾吾。眼下,当着林小姐贴身丫头的面,当着这满府吓破胆的人,你还想捂到啥时候?那柳绣娘,到底是咋‘没了影儿’的?她和她那丫头,跟周府到底有啥仇?今儿个这‘新娘变腐尸’的惨事儿,根子恐怕就在这桩老黄历里!”
周福被包拯这冷不丁的质问和刀子似的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脸“唰”地惨白如纸,冷汗“刷”地冒出来。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珠子惊恐地瞟了一眼床上昏死的少爷,又飞快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春桃,活像被鬼掐住了脖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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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包拯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千斤巨石砸下!
周福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公子…公子饶命啊!不是小的不说…是…是老爷下了死令,这事儿…这事儿提都不能提啊!提了…提了要掉脑袋的!”
“事到如今,你以为不提就能活命?”公孙策在一旁冷冷开口,他心思细,已从周福的反应和周子敬那半死不活的样儿里咂摸出更深的东西,“周少爷吓成这样,恐怕不光是轿里腐尸吧?他刚才昏着时,嘴里含含糊糊叨咕‘胭脂…有毒…报应…’,周管家,这‘胭脂有毒’,指的啥?‘报应’又是哪一出?”
“胭脂…报应……”周福如遭雷劈,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眼里最后那点挣扎也熄了,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绝望。他知道,捂不住了。
“是…是‘美人醉’……”周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裹着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十五年前…柳娘子…柳娘子她…是给人毒死的啊!”
“毒死?”包拯心头剧震,厉声追问,“被谁毒死?咋毒死的?一五一十说!”
周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招供:“当年…老爷…周富贵瞧上了柳娘子独门的‘美人醉’胭脂方子,想…想霸占。可那方子是柳娘子祖传的命根子,她宁死不肯吐口…老爷就…就设了个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像那些字儿带着毒,“老爷假模假式说要高价订一大批‘美人醉’送给京里的贵妇,让柳娘子赶工…却在…却在里头一味料…就是那‘鬼见愁’枣核粉里…掺了剧毒的‘断肠草’粉末…”
“啊!”跪着的春桃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周福接着道:“柳娘子…柳娘子她为了确保胭脂色儿正,有…有自个儿试用的规矩…那批下了毒的胭脂弄好后,她…她像往常一样,抠了一丁点抹在手背上试色…结果…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就七窍窜血…浑身发黑…死在她那绣房里了……”他想起当年的惨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当晚就带人…把柳娘子的尸首…还有她那个才五六岁、哭背过气的小丫头…一块儿…一块儿偷偷运走…扔…扔进了城西的乱葬岗……对外只说她得了急症暴毙…带着闺女回老家了…还…还一把火点了她的铺子和住处…毁尸灭迹啊!”
厢房里死寂。只有周福压抑的抽泣声和周子敬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真相竟歹毒至此!为夺秘方,竟下毒害命,连小娃也不放过!焚尸灭迹,盖住滔天大罪!
包拯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烧,差点把理智烧干。他强压着怒意,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那小丫头呢?也死了?”
周福拼命摇头:“丢…丢下去那会儿…那小丫头还有口气…在哭…在喊娘…乱葬岗野狗成群…又是深更半夜…肯定…肯定也……”他说不下去了。
包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五年的冤魂,十五年的血债!难怪凶手要用这么狠、这么吓破人胆的法子报仇!那颗“鬼见愁”枣核,正是柳绣娘送命的关窍!凶手用同样的枣核,塞进象征喜庆的“新娘”腐尸手里,再把它塞进周家迎亲的花轿,这分明是精心算计的、敲锣打鼓的血祭!是柳绣娘的冤魂借着报仇人的手,对周家最恶毒的诅咒和审判!
“报应…报应啊…”床上的周子敬在昏死中又发出模糊痛苦的叨咕,身子不安地扭动,像陷在没边的噩梦里。
“那…那我家小姐…”春桃已经哭成了泪人,声音抖着问。
包拯猛地睁开眼,眼里寒光四射。他几乎能断定,新娘林氏,这无辜嫁进周家的女人,怕是早落进了那报仇人的手心!凶手的靶子,绝不止是吓唬人!柳绣娘那丫头,当年被扔进乱葬岗的小女娃,她真死了吗?要是她还活着……要是她带着刻骨的恨回来了……
“展昭那头…但愿能有信儿!”包拯心里默念,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