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十二时辰耳

“移驾偏殿——开棺——!”大太监尖利的声音穿透大堂,回荡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千牛卫精锐迅速行动,护卫着女帝的步辇。狄仁杰、裴炎、阿罗憾以及所有够品级的官员,怀着各异的心思,屏息凝神,跟在后面。气氛凝重得如同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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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混合着上好檀香(用于掩盖尸气)和那若有若无的“底也迦”冷香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在中央停放着一具尚未封钉的柏木棺椁。几盏长明灯在棺椁四角静静燃烧,跳动的火苗将棺木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蛰伏的巨兽。

武则天在棺前三步处站定。大太监一挥手,四名强健的千牛卫力士上前,沉重的棺盖摩擦着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死亡气息的异香猛地涌出。棺内,波斯美人莎兰静静地躺着。她已被简单清理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衬得那毫无血色的脸庞愈发苍白如雪。心口处衣衫上那片巨大的暗红色血渍,如同雪地里绽开的诡异红梅,触目惊心。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毫无生气,与一具真正的尸体毫无二致。

裴炎看到棺中景象,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混合着狠厉与如释重负的冷笑。他立刻再次跪倒,声音带着悲愤的哽咽:“陛下!您请看!这妖女分明早已气绝多时!狄仁杰妖言惑众,欺君罔上!其罪当诛啊,陛下!”

武则天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棺中那张绝美却死寂的脸庞,扫过那浓密的睫毛,扫过那微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裴炎那带着表演性质的抽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那“底也迦”的异香在空气中无声地流转。

就在裴炎的抽泣声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就在一些官员开始怀疑女帝是否也束手无策之时——

异变陡生!

女帝一直沉静如水的目光,骤然锐利!她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凤目死死盯住莎兰的脸!

“她的眼睛!”

武则天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偏殿!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棺椁之中,莎兰那原本紧闭的、覆盖着浓密长睫的眼睑之下,眼球竟然在极其轻微地、极其快速地颤动着!如同沉睡之人深陷于最激烈的梦境!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睑缝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那缝隙之内,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两泓深不见底的、带着无尽痛苦与挣扎的——深紫色漩涡!

这双眼睛睁开的过程极其缓慢,充满了超越肉体极限的艰难,仿佛每撑开一丝缝隙,都要耗尽她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眼皮下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带动着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疯狂颤动。终于,那两道深紫色的缝隙,扩大了些许,露出了更多那令人心悸的紫色瞳孔。

那瞳孔深处,没有焦距,一片混沌的茫然,如同刚刚从最深沉的幽冥地狱中挣扎爬回人世。巨大的痛苦、濒死的窒息感、以及被禁锢在僵硬躯壳中十二个时辰所累积的无边恐惧与绝望,如同狂暴的海啸,在那深紫色的漩涡中疯狂翻涌、炸裂!

然而,就在这片混沌与痛苦的漩涡中心,一道清晰得如同淬火寒冰的、凝聚了全部生命最后意志的锐利光芒,骤然亮起!这道光芒,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的穿透力,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指认,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利箭,瞬间穿透了昏暗的灯光,穿透了弥漫的异香,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跪在棺椁右前方不远处的当朝宰相裴炎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钉在了裴炎腰间悬挂的那柄装饰性的短刀刀鞘之上!

那刀鞘,由上等乌木制成,形制古朴。然而,在靠近鞘口的位置,却镶嵌着一枚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独特暗金色泽的——突厥风格狼头金扣!

那狰狞的狼头图腾,獠牙毕露,眼神凶戾,在莎兰那双饱含极致痛苦与滔天恨意的深紫色眼眸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象征着背叛与死亡的光泽!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裴炎那张老泪纵横、写满冤屈和悲愤的脸,在莎兰目光锁定狼头金扣的瞬间,如同被冰封的湖面骤然被重锤砸裂!所有的表情——悲愤、委屈、痛苦、忠诚——都在万分之一秒内彻底崩塌、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恶鬼从深渊爬出般的、最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骇与狰狞!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裹尸布!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像被毒蝎蜇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那只未受伤的手,下意识地、迅疾无比地捂向自己腰间那枚暴露了身份的金扣!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笨拙欲盖弥彰!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惨白霹雳,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罪恶,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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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就在裴炎的手捂住金扣的同一刹那,棺椁之中,莎兰那双刚刚艰难睁开的深紫色眼眸,猛地瞪大到极致!瞳孔中的痛苦、恨意与那最后一丝清醒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般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生命彻底枯竭的空洞与死灰。一大口混合着暗黑色血块的、浓稠腥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喷泉,猛地从她微张的口中狂喷而出!

“噗——!”

血雾弥漫!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异香!

那具刚刚焕发出一丝生机的美丽躯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玉山,重重地跌回棺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双刚刚睁开、指认了真凶的深紫色眼眸,无力地、缓缓地合上。最后一缕气息,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彻底消散在弥漫的血雾之中。

这一次,是真的香消玉殒。

“护驾!”李元芳的怒吼如同炸雷,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女帝身前,腰间佩刀“锵啷”一声已然出鞘半尺!森寒的刀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殿内所有千牛卫如梦初醒,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瞬间连成一片!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和锋利的刀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腰间的狼头金扣被他自己紧紧捂住、却再也无法遮掩的当朝宰相!

裴炎瘫坐在地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那只捂住金扣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权势,在那双刚刚熄灭的紫色眼眸的指认下,在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的控诉下,在他自己那欲盖弥彰的捂腰动作中,彻底化为齑粉!

武则天站在李元芳身后,凤目低垂,静静地看着棺椁中那具彻底失去生息的美丽躯体,看着那嘴角残留的刺目血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万古玄冰。只有那敲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然停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偏殿。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女帝冰冷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

“裴炎。”

这个名字,不再带有任何尊称。只是一个冰冷的名字。

裴炎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绝望地抬起头。

武则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李元芳护卫的身影,死死钉在裴炎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杯茶……好喝么?”

这句话,如同九霄神雷,在裴炎早已崩溃的心防上,给予了最后一击!他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瞬间褪尽,只剩下彻底的死灰和无法言喻的惊怖!昨夜密室之中,那杯亲手递给莎兰、看着她饮下的毒茶……女帝竟已知晓?!这比莎兰的死而复“视”更让他魂飞魄散!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裴炎口中狂喷而出!他眼前一黑,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彻底瘫倒在地,昏死过去。那枚象征着勾结外邦、构陷杀人的突厥狼头金扣,在他倒下的身躯旁,冷冷地闪烁着罪恶的光泽。

真相,在鲜血与死亡的代价下,已然大白。

女帝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罪人。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棺中莎兰那张染血的、平静下来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她转过身,曳地的裙裾在冰冷的地面上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传旨。”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苍凉,“波斯使女莎兰,身负奇冤,香消玉殒。以郡主礼厚葬,遣使抚慰波斯王。其使团,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殿外走去。经过狄仁杰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句低语,轻如叹息,却清晰地送入狄仁杰耳中:

“狄卿,香料之毒,有时更胜刀兵啊。”

狄仁杰深深躬身:“臣……谨记圣训。”

女帝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融入外面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殿内,只剩下棺木、血迹、昏厥的罪臣,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清冽而诡秘的异香余韵,无声地诉说着权力漩涡深处,那永远无法被阳光彻底照亮的黑暗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