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锁冤簪

“柳霜姑娘,老夫深知你血海深仇,冤屈似海。周鼎元罪该万死,刘明德更是罪不容诛!然,”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柳霜,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蕴含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力量,“法理昭昭,乾坤朗朗!私刑复仇,快意一时,却终非正道!你今日杀周鼎元,用的是诡计,造的是假象,嫁祸的是无辜之名(指向苏清婉的身份)。若人人皆因冤仇而效仿私刑,以暴制暴,罔顾国法,这天下,岂非重回丛林,弱肉强食?那与你所恨的、制造柳家坞惨案的豺狼之辈,又有何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更深深砸入柳霜那被仇恨填满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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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为官,断狱无数,所求者,非一己清名,乃是‘公道’二字!这公道,不仅在于惩处真凶,更在于以法为绳,以理服人,让冤者得雪,让恶者伏法!让这朗朗乾坤之下,再无柳家坞这般血泪!你今日若以苏清婉之身伏法,世人只道是新娘杀夫,周鼎元依旧是富甲一方的‘善人’,刘明德依旧高坐庙堂!你柳家坞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泪,将永远沉埋地下,不见天日!你十年的隐忍,你这一身的伤痕……岂非尽付东流?你的仇,只报了一半,而那真正的主凶,依旧逍遥法外!”

狄仁杰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开了柳霜被仇恨和绝望冰封的心湖。她那空洞死寂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剧烈的震动!是啊……她只杀了周鼎元这条恶犬,可背后指使、分食她柳家血肉的元凶巨恶——盐铁转运使刘明德,还有那些参与瓜分的官员们,依旧高高在上!她若此刻死了,或者顶着“杀夫毒妇”苏清婉的名字死去,谁还会记得柳家坞?谁还会去追查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复仇的火焰尚未燃尽,岂能就此熄灭?

柳霜眼中的死灰,骤然被一股更强烈、更决绝的火焰点燃!那火焰不再仅仅是仇恨,更夹杂着一丝绝处逢生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让开!本官乃扬州刺史鲜于仲通!奉旨协查此案!尔等何故阻拦?狄阁老可在里面?”一个带着明显官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伴随着千牛卫阻拦的低喝。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与李元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鲜于仲通?此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他不动声色地对李元芳微微颔首。

李元芳会意,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未松开,沉声对外面道:“鲜于大人稍候,阁老正在问案,即刻便出。”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门口的两名千牛卫严密戒备,同时自己魁梧的身躯微微侧移,巧妙地挡住了地上那柄淬毒的柳叶匕首,并用脚尖极其自然地将旁边一小块地毯的流苏拨动,半掩住匕首的寒光。

柳霜也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她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决绝火焰猛地一跳,随即化作更深的警惕和一丝嘲讽。鲜于仲通……这个名字她记得!当年围剿柳家坞的官兵,就有他麾下的府兵!此人,与刘明德过从甚密!

狄仁杰的目光重新落回柳霜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送入她耳中:“柳霜,想要真正的公道,想要仇人尽数伏诛,想要柳家坞一百三十七口的冤魂得以昭雪……你,必须活下去!活着,作为人证!活着,指认刘明德!活着,将那半张染血的盐引背后,所有的肮脏交易,大白于天下!这,才是对你亲人最大的告慰!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柳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狄仁杰那双深邃而充满力量的眼睛,看着老人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线生机!活下去?作为人证?指认刘明德?让所有仇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煌煌国法之前,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中陡然亮起的一道刺目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十年不化的坚冰!比亲手刺杀周鼎元时,更让她灵魂震颤!

就在这时,门外的鲜于仲通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不满:“狄阁老!案情紧急,下官有要事禀报!还请……”话音未落,他似乎想要强行推门。

“吱呀”一声,新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狄仁杰神色平静地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内的大部分景象。李元芳紧贴在他身侧,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门外。

门外,扬州刺史鲜于仲通带着几名府衙差役和师爷,正被几名千牛卫拦在台阶下。鲜于仲通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穿着绯色官袍,此刻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探究。

“鲜于大人。”狄仁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下官参见阁老!”鲜于仲通连忙躬身施礼,目光却忍不住越过狄仁杰的肩膀,试图窥探门内的情形,“听闻阁老亲临,下官特来听候差遣。不知……不知那毒妇苏氏,可曾招供?此案影响恶劣,阖城震动,需速速结案,以安民心啊!”他语速颇快,透着一股急于定案的迫切。

狄仁杰的目光在鲜于仲通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鲜于仲通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

“招供?”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清婉,自然是要审的。不过此案,疑点甚多,恐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疑点?”鲜于仲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笑道,“阁老明鉴,密室杀人,凶器乃新娘金簪,人证(指撞门的婢女)物证俱在,那苏氏又无有力辩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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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器固然是金簪,”狄仁杰打断他,语气转冷,“然死者周鼎元,腰间暗藏半张染血的盐引。此物,从何而来?所染又是何人之血?其上所涉盐引批号、经手官员,与十年前一桩旧案,似有牵连。”他刻意加重了“十年前”三个字,目光如电,直视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吓人,连那三缕短须都似乎在微微颤抖。他张口结舌:“染……染血的盐引?十……十年前?阁老……这……这从何说起?下官……下官……”他语无伦次,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狄仁杰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此案,关乎朝廷盐政,更涉陈年积案,牵连甚广。老夫已上奏天后,请旨彻查。在圣意未达之前,案犯苏清婉,由老夫亲自看押。一应人证物证,皆封存于此处,由千牛卫严加守卫,任何人不得擅动!鲜于大人,”他目光陡然锐利,“你身为扬州刺史,当约束下属,静待旨意,勿要擅专,更勿要……打草惊蛇!”

最后四个字,狄仁杰说得极慢,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鲜于仲通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惧、不甘、惶恐交织在一起。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阁老,这……这于法不合……下官……”

“嗯?”狄仁杰只是淡淡地发出一声鼻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悉一切的威严。鲜于仲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毫不怀疑,自己若再多言一句,眼前这位深得天后信任、手握生杀大权的宰辅,会立刻以“干扰钦差办案”之名将自己拿下!

“下……下官……遵命!”鲜于仲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和恐惧。他带着人,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这压抑的院落。

看着鲜于仲通仓惶离去的背影,李元芳冷哼一声,低声道:“大人,此獠心中有鬼!”

狄仁杰微微颔首,眼神深邃地望向南方——盐铁转运使刘明德官署所在的方向。天边阴云堆积,沉甸甸地压着扬州城的黛瓦粉墙,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他转身,重新步入新房。

房内,柳霜依旧跪坐在地毯上,破碎的孝服衬得她更加单薄。鲜于仲通的到来和离去,狄仁杰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死志。此刻,她抬起头,迎上狄仁杰的目光。那双曾盛满柔弱、绝望、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是玉石俱焚的勇气,更是一种将全部身家性命、将柳家坞一百三十七口冤魂的昭雪希望,都赌在眼前这位老人身上的信任!

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沾满泪痕的脸颊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狄仁杰,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这一叩,无声,却重逾千钧。是一个复仇的幽灵,向煌煌国法、向最后一线公道的彻底臣服与托付。

狄仁杰看着地上那个单薄而决绝的身影,眼中翻涌着深沉的悲悯与凝重。他沉声道:“元芳。”

“卑职在!”

“将此案关键人证苏氏……严加看管,置于你亲自守卫之下。饮食、汤药,皆需你或你指定之人经手。无老夫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扬州刺史府上下人等!”

“遵命!”李元芳抱拳,声如洪钟,带着万死不辞的决绝。他知道,守护此女,便是守护这惊天大案扳倒元凶巨恶的唯一钥匙!他大步走到柳霜身边,并未粗暴拉扯,而是沉声道:“苏氏,请起。”

柳霜(苏清婉)缓缓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狄仁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她默默地站起身,任由李元芳和两名千牛卫将她带离这间奢华而血腥的新房。她挺直了脊背,那纤细的身影在破碎的孝服下,竟透出一种百折不挠的刚毅。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狄仁杰一人。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甜腻、血腥、酒气混合的诡异气味。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拉长,投映在挂满喜庆红色帐幔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精心布置的喜堂,掠过那凝固着惊愕的肥胖尸体,最后落在那支依旧插在死者咽喉、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金红光泽的鸾凤金簪上。

“法理昭昭……”狄仁杰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坚定,“然法理之外,尚有天道人心。柳霜……柳家坞……”他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片吞噬了一百多条性命的冲天大火,听到了那绝望的哭喊。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锐利,再无半分迷茫。他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千牛卫应声而入。

“速备笔墨。老夫要即刻拟写密奏,直呈天后!”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穿透阴霾的力量,“此案,关乎国本盐政,更涉百条人命沉冤!扬州的天……该亮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雪白的奏疏。目光最后掠过床榻,掠过那支染血的金簪。那簪头的鸾凤,在摇曳的烛光下,依旧栩栩如生,只是那镶嵌的宝石光芒,此刻看来,冰冷刺骨,如同凝结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