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心!”李元芳抢前半步,将狄仁杰护在身后,火把向下探去。
盘旋的木阶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踏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敲打着人的神经。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阔,火把的光晕勉强撑开一片不大的空间。
眼前景象,令见惯生死的李元芳也倒抽一口冷气!
下方是一个近乎方形的石砌地穴,潮湿阴冷。七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叠压、堆挤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正是周万山一家七口!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渍,脸上凝固着死前极度的惊骇与痛苦。最触目惊心的是,每一具尸体的右手腕上,都有一圈深可见骨的环形勒痕,皮肉翻卷,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与那截从雀嘴中取下的红绳颜色、粗细完全吻合!地穴中央,一个巨大的、由精铁打造的绞盘深陷地面,绞盘上缠绕着数圈同样染血的粗大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赫然连接着上方——正是那扇描绘着飞升仙境的巨大屏风底座!此刻屏风已复位,但绳索的牵引痕迹清晰无比。
狄仁杰蹲下身,强忍着刺鼻的血腥和腐气,仔细检查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周家长子。他掰开死者紧握的拳头,指缝里残留着几缕极细的、暗金色的丝线。他抬头,火把的光芒照亮地穴顶部粗糙的岩壁,那里悬挂着几块巨大的、边缘粗糙的沉重木板,木板边缘,赫然也残留着同样的暗金色丝线碎屑!一个巨大的、利用重力下坠的拍板机关雏形,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好精巧的杀人作坊。”狄仁杰的声音在地穴中异常冰冷,带着金属般的回响。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巨大的绞盘、染血的绳索、顶部的致命拍板,最后落回手腕被勒断的尸体上。孩童口中“屋顶开洞”、“神仙姐姐”的笑,与这地穴中血腥残酷的机关杀阵,在狄仁杰脑中猛烈撞击。飞升?他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以鬼神之名掩盖的集体屠杀!而那个能启动如此复杂机关,并能出现在“飞升”幻象中的“神仙姐姐”……他脑海中浮现出孩童描述的面容——眉间一点朱砂。目标,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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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斩断了地穴中的死寂,“查!周万山近期可曾与人结下死仇?尤其是……与方外之人,或精通机巧之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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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一名不良人疾步入内,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向正在铜雀阁临时辟出的公案前梳理线索的狄仁杰禀报,“查到了!周万山发迹于漕运,手段狠辣。十年前,洛阳曾有一柳氏船行,规模不小,后被周万山以极低价格强行吞并。柳氏家主柳明远,愤懑之下,于其船行仓库悬梁自尽!用的,正是一根染血的麻绳!”
“柳明远?”狄仁杰眼神锐利如电,“可留有子嗣?”
“有!”不良人连忙道,“柳明远膝下仅有一女,名唤柳含烟!其父死后,此女便不知所踪。有传言说她心灰意冷,入了道门,但具体在哪座道观,无人知晓。”
“柳含烟……”狄仁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上那截从雀嘴中取下的染血红绳。柳明远自缢的染血麻绳,周家人腕上致命的红绳勒痕……这绝非巧合。血亲复仇,动机昭然若揭。
“大人!”又一名不良人匆匆奔入,脸上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激动,“我们在清理铜雀阁顶层堆放杂物的隔间时,发现了这个!”他双手奉上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
狄仁杰接过,解开包裹。里面是几件沾满灰尘和油污的工匠短褐,几件磨损的工具,还有几本泛黄的、以工楷写就的簿册。他翻开簿册,上面详细记录了铜雀阁建造过程中,各个关键节点所需的特殊木材、精铁构件尺寸、滑轮组数量、绞盘承重测试数据……其中一页,用朱砂醒目地圈出了“穹顶雀首机关”、“升降平台承重极限”、“屏风联动卡锁”等字样!落款处,是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签名——柳明远!
狄仁杰霍然起身!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柳明远,这位昔日的船行东家、精通营造的匠师,当年竟亲自参与督造了这座最终吞噬他性命和家业的周万山的铜雀阁!他必然在建造时,就心怀怨恨,暗中埋下了致命的机关!十年后,他的女儿柳含烟,继承了这份血仇和……这份只有建造者才知晓的、深埋于华丽阁楼之下的杀人蓝图!
“柳含烟……”狄仁杰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你在何处作法?”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一阵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洛阳城。风雨欲来。
“报——!”一名浑身湿透的衙役冲了进来,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急促,“狄大人!城北通天塔!有百姓看到,一个眉间有朱砂痣的女道士,登上了塔顶,正在开坛作法!说是……说是要接引周老爷一家飞升的仙魂!”
“通天塔?”狄仁杰眼中寒光暴涨。那是一座废弃的前朝佛塔,砖石结构,高耸入云,塔顶视野极佳,可俯瞰小半个洛阳城。此刻风雨将至,正是“作法”的绝佳掩护,也是……一个绝佳的了望点与脱身点!
“元芳!备马!去通天塔!”狄仁杰抓起案上那本柳明远的营造簿册,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李元芳早已按刀在手,紧随其后。沉重的马蹄声踏破雨前沉闷的街道,直扑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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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孤峰般刺破铅灰色的天幕,矗立在洛阳城北的荒丘之上。狂风呼啸着掠过塔身剥蚀的砖石,发出呜呜的鬼泣。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在干燥的尘土上溅起小小的烟柱。
狄仁杰与李元芳弃马步行,顶着愈发猛烈的风势,迅速穿过塔底残破的拱门。塔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在空荡的塔身中盘旋回荡,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盘旋而上的石阶陡峭狭窄,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阶梯两侧的墙壁,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极新的、被锐器刮擦过的痕迹——那是铁器快速拖曳留下的印记。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刮痕旁残留的粉末,正是与铜雀阁屏风下缝隙中相同的、闪着冷光的金属碎屑!
“她上去不久,带着铁器。”狄仁杰低声道,脚步更快。
越接近塔顶,风势越是狂暴。当终于踏上最高一层那狭窄的环形平台时,瓢泼大雨轰然而至,密集的雨帘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平台中央,赫然设着一座简陋的法坛。几张黄符纸在狂风中剧烈翻飞,几乎要被撕碎。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纤细身影,背对着入口,正张开双臂,仰面迎向狂暴的雨幕和翻滚的乌云。她长发湿透,紧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眉间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在灰暗的天色中,如同一点凝固的血珠,妖异而凄艳。正是柳含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