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不是从源点网络上看到的。他不会用全息面板,连终端都只用来接打电话。他是从送菜的老刘嘴里听到的。老刘每天早上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给总协作中心的食堂送新鲜蔬菜。他的侄子在云城协作中心做后勤,昨晚在电话里跟他说,云城死了一个女娃,姓初,是个康复师,被一辆失控的悬浮车撞了。老刘把菜筐搬进后厨时随口说了句:“老张,你听说没,外头死了几个人,都是咱们协作中心的,听说名字怪得很,就一个字。”
老张正在给月季浇水。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着水管,水流细细地落在花叶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哦”了一声。老刘走后,他把水管关掉,在花坛边蹲下来。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几天前初从这里出发去云城之前,蹲在花坛边帮他拔过杂草。他记得那个女娃的手指很细,拔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现在这双手被埋在云城库房的碎石下面。
老张蹲了很久,直到裤腿被花坛边的水渍浸湿了一片。他六十三岁了,在机械厂断了手指,在病退通知单上签了字,在家待了三年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被任何人需要。后来陈默给了他一份工作,他来到了这里。来到这里后,老张觉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他的家人。他记得那九个人,他站起来,拿起水管,继续浇花。动作和昨天、前天、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稳,只是水流在月季花瓣上抖了一下。
“都确认了。”林深说着将九份事故报告放在陈默桌上,纸质的,没有用全息投影。每一份报告上都附了现场照片、生命监测数据曲线、当地监管部门的初步调查结论。云城:自动驾驶系统故障。江城:老旧机床维护过期。源城:录音设备未通过例检。滨城:电源短路。铁城:设备故障。新长安:飞来横祸、服务器爆炸、地下电缆井火灾。九条曲线全部归零,归零的时间节点前后相差不到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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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一份一份地看完。他没有跳过任何一行,包括那些技术参数和法务措辞。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整齐地叠好,放在徽章旁边。
“通知家属了吗?”
“他们没有家属。”林深的声音顿了一下,“档案里没有任何亲属联系人。初的紧急联络人写的是总协作中心的前台号码。锤的写的是江城工坊的公用终端。墨的写的是一个空号。”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零一那份调查报告里的那句话——“他们的履历没有童年照片,没有少年时期的社交记录,没有成年之前的医疗档案。不是被删除的,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没有过去的人,死了也没有人可以通知。
第二天白天,消息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扩散。源点网络上陆续出现了九个人的名字和照片。这次也不是官方发布的,而是各地协作中心的工作人员自发上传的。云城的报名者在库房废墟前放了九束野花,江城的学徒把那只歪口竹篮挂在了工坊门口,竹篮里插满了从附近山坡上采来的白色野菊。源城的十六岁女孩在她的音频频道里录了一段无声的空白,时长零点三秒,标题只有两个字:“听见。”
这是共生计划第二次出现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就是陈默坠机,第二次就是如此名字特异的九个人同时出事,任谁都感觉到这件事的蹊跷。但刑天觉得时间会抚平一切,只要能让影响陈默的九个人消失了,那么暂时的情绪爆发,都是可以用时间来化解的。只是刑天也没有算到一件事,那就是这九个人是马库斯最得意的作品,是名副其实的“永恒者”。
有些人,是杀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