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裕看着眼前这位过分年轻却已历尽风波、此刻显得沉稳异常的状元郎,难得地又开口多说了几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长者提点后辈的意味:“陆修撰,你年少登科,圣眷优渥,此乃殊遇,亦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然则,京城非比地方,翰林院更非寻常衙门。其间规矩体统,甚多微妙之处,须得仔细体会。”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亦或是在观察陆仁的反应:“翰林官首要之务,乃修史撰文,典司制诰。文章一道,须得华美典重,合乎法度,此乃立身之本。其次,需轮值经筵,为陛下及东宫太子讲读经史。侍立天颜之侧,一言一行,皆关圣听,关乎国体,务必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再者,翰林官清贵,结交宜慎,须得持身以正,勿要轻易介入朝堂纷争,当以修德进业为本,静观时变。”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提醒翰林官的职责与机遇(接近权力核心),也是告诫其中的风险与禁忌(卷入斗争)。这已是极高的优待和提点了。
陆仁听得心中明镜似的。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多谢部堂大人金玉良言,谆谆教诲!下官必定铭记于心,时刻不敢或忘。恪守本职,潜心学问,谨慎言行,洁身自好,绝不负大人今日之期许!”
耿裕见他态度恭谨,悟性极高,对自己的提点心领神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神色:“如此便好。后日便是朔日,你便正式去翰林院报到吧。掌院学士王华王大人,”提到这个名字时,耿裕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重,“学问精深,品行端方,海内人望。你当虚心受教,执弟子礼,于你大有裨益。”
王华!陆仁心中再次一动。这位可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不仅仅因为他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左侍郎,更因为他有一个名垂千古的儿子——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虽然此时的王阳明应该正值青年,但能培养出如此人物的父亲,又岂是等闲之辈?去这样一位人物手下做事,陆仁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期待与警惕。
“是!下官明白!定当谨遵王大人教诲,虚心学习。”陆仁恭敬应道。
从吏部那威严肃穆的正堂出来,重新站在秋日略显清冷的阳光下,陆仁手中紧紧握着那卷代表身份与责任的诰命文书,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沉甸甸的。
耿裕的一番话,如同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清晰而又复杂的翰林院生存图卷。那里不仅是清贵之地,更是规则的牢笼,是无声的战场。文章制诰、经筵侍讲、清流交往……每一样都需耗费心神,如履薄冰。想要在其中推行“格物”实学,恐怕远比想象中艰难。
但同时,这里也是最接近帝国心脏的地方,拥有着无与伦比的信息资源和人脉网络。掌院学士王华,更是一位值得深入接触和学习的人物。如何在这“清贵”之地立足,如何巧妙地运用这里的规则,甚至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风气,为自己那“工科兴国”的宏大理想悄然铺路,这将是他面临的全新且极具挑战性的课题。
他抬头望了望北京城高远辽阔的秋日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将那卷诰命文书小心收入怀中。
后日,翰林院。
那扇清贵而又沉重的朱漆大门,即将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