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都有赏!哈哈哈!苍天有眼!我李某人中了!中了!!”铜钱碎银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引得下面围观的闲汉、小贩一阵哄抢和叫好。那李老爷兀自不停,一边撒钱一边仰天狂笑,笑着笑着却又嚎啕大哭起来,二十载寒窗的酸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癫狂的宣泄。
客栈窗边,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些散落的钱币,眼神复杂,羡慕、嫉妒、渴望……不一而足。赵德柱看得眼热,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啧,真是撒币啊……”语气里却难掩酸意。
报喜的队伍并未停留,继续向前。很快,又一声锣响和唱名打破了夜空。
“捷报——!!!恭贺山东济南府老爷,孙讳佑堂!高中第一百八十五名贡士!”
这次中彩的是相隔不远的一家会馆。片刻沉寂后,会馆三楼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只见几个仆人模样的连搀带架,将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足有六十开外的老翁扶到窗边。
那老翁身穿洗得发白的襕衫,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住窗框,浑浊的眼睛望着楼下报喜的人群,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老爷!老爷您挺住啊!您中了!您真的中了!”仆人们带着哭音喊道。
那孙老翁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平生力气确认这不是梦境,随即眼睛猛地向上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
“快!掐人中!拿参汤!”
会馆窗口顿时一片兵荒马乱。老举人喜极而厥,这戏剧性的一幕引得长街上下又是一阵唏嘘感叹。几十年沉浮科场,青丝熬成白发,一朝得偿所愿,这巨大的冲击,并非每副衰老的身躯都能承受。
报喜的马队如同巡游的胜利者,在无数渴望而焦灼的目光注视下,敲着锣,唱着名,一次次停下,一次次点燃一小片区域的狂喜,又一次次冷酷地离开,留下更多更深的失望和死寂。
“捷报——河南洛阳府张老爷……”
“捷报——南直隶苏州府刘老爷……”
一个个名字被唱响,一次次短暂的喧嚣后,是更长久的、蔓延的寂静。悦来客栈里,每一次锣响都让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唱名后的失落又让那心重重沉下去。窗边的人群渐渐稀疏,有人颓然退回房内,蒙头不语;有人失魂落魄,瘫坐在走廊;还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一次次失望的吹拂下,明灭不定。
赵德柱的兴奋早已被焦虑取代,焦躁地踱着步:“怎么还没到咱们这儿?是不是漏了?”
马武眉头紧锁,依旧坚守窗边,如同哨兵。徐文谦的嘴唇抿得更紧,额角渗出细汗。沈默不知何时已坐回桌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垮塌,那“未誊写”的噩梦似乎再次攫住了他。陆仁只觉得右腕的刺痛越发清晰,仿佛在提醒他付出的代价,而结果却渺茫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