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人做了更简短的陈述,仅说了一句:“请法庭考虑被告曾为一国之主的身份,予以酌情。”
然后,陈文昭宣布:“现在休庭合议。一炷香后宣判。”
这“合议”显然是形式性的。不到半柱香时间,法官们就返回了席位。
全场肃立。
陈文昭展开判决书,开始宣读。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仿佛敲在人心上:
“……经本庭审理,证据确实充分,指控成立。被告塞利姆·本·巴耶济德,犯有破坏和平、抗拒天威、僭称苏丹、虐杀平民等十二项大罪,其行径严重违背天理人道,给欧亚黎庶带来深重灾难……”
“……综其所为,已构成‘谋逆大罪,祸乱苍生’。依《大明刑律》及战争罪特别条例,本应处以极刑,公开执行,以儆效尤。”
大厅里落针可闻。欧洲使节们屏住呼吸,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陈文昭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继续:
“然,天朝有好生之德。念其曾为一国之主,为保全其最后体面,本庭特予恩恤:判处绞刑,赐全尸,不公开行刑。此判非因复仇,乃为昭示天理、警示后人:凡逆天暴虐者,终将伏法。”
判决落定。
塞利姆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陈文昭继续宣读:“同案其他被告,包括前奥斯曼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帕夏、海军元帅海雷丁帕夏等七人,根据参与程度及悔罪表现,分别判处终身监禁、二十年监禁及流放美洲。”
然后,他翻到了判决书最后一页。
“此外,涉及欧洲联军之战犯罪行,经查证属实者如下:威尼斯海军将领乔瓦尼·卡尔帕尼、热那亚海军司令安东尼奥·多利亚、葡萄牙远征队指挥官迪奥戈·费尔南德斯……等共计九人。”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相关国家的特使脸色就白一分。吉齐伯爵听到“乔瓦尼·卡尔帕尼”时,手指掐进了掌心。
“上述人等,犯有参与非法联军、袭击大明船队及商站、劫掠平民等罪行。鉴于其犯罪行为发生于战争状态,且部分人员已在交战中被击毙或失踪,本庭判决如下:”
“对于已确认死亡者,不再追究。对于仍在世者——安东尼奥·多利亚、迪奥戈·费尔南德斯等人,判处流放瀛洲,服苦役二十年。对其所属国家,另处以相应罚金,具体数额由外交部后续核定。”
小主,
热那亚特使瘫在椅子上。
葡萄牙特使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所有判决,自即日起生效。退庭。”
法槌落下,一声闷响在大厅中回荡。
审判结束后的程序同样高效。
四名法警上前,将塞利姆带出法庭——他将被押往西郊专门设立的刑场,在一个封闭场所执行绞刑。其他被判刑者也陆续被带离。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挣扎,没有喊叫。
欧洲使节们被允许在原地停留片刻,但无人动弹。
许多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慑中。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的寒意。
“他们真的判了……”葡萄牙特使喃喃道,声音发干。
“流放瀛洲……二十年苦役……”热那亚特使闭上眼睛,“多利亚司令已经五十七岁了……”
“五十七岁还能指挥舰队攻打别人,”他的翻译苦涩地低语,“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耿裕此时站起身,走向欧洲使节区域。各国特使连忙收敛神色,起身相迎,动作比昨日更加恭敬。
“诸位使节,”耿裕的声音平静如常,“方才的审判,想必各位都已目睹。大明秉持公义,依法行事。对于历史罪行,该清算的清算;但对于未来,陛下早有训谕:愿与诚心修好之邦,共筑新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申时,外交部将召集专题会议,商讨战争赔款、边界划定、贸易章程等具体事宜。望各位本着务实态度参与。”
“是,是……”吉齐伯爵率先躬身,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威尼斯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心。”
其他特使也纷纷表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谦卑和急切。
使节们离开审判庭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在返回住宿区的长廊上,他们看见几名工部官员正在指挥工人拆卸扩音设备和展示架。技术人员动作熟练,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震动人心的审判,只是他们日常工作中普通的一环。
“文明的灯塔……”神圣罗马帝国的学者翻译再次低语,但这次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他们确实在建造某种全新的东西。法律、程序、证据、技术……全部整合在一起。这不是野蛮的征服,这是……系统的取代。”
当日晚间,国务院小会议室。
陆仁、耿裕、牟斌、陈文昭四人围桌而坐。
桌上摊开着今日审判的完整记录。
“效果如何?”陆仁问,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陈文昭答道:“回陆相,程序执行无误,证据展示充分。欧洲使节反应强烈,尤其在对欧洲战犯的判决宣布时,多人面色惨白。”
耿裕点头:“申时的专题会议,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威尼斯、热那亚对赔款条款未再纠缠,只询问支付细节。葡萄牙、西班牙试图争取减轻罚金,但语气软弱。匈牙利、波兰在边界问题上让步极快,几乎未作争执。”
牟斌补充:“内卫回报,使节们回到住处后,私下议论的焦点已从‘能否争取更好条件’转向‘如何避免触怒大明’。多人表示要立即写信回国,建议全面接受大明条款。”
陆仁轻轻放下茶盏:“这就够了。审判塞利姆,从来不是为了泄愤或炫耀。是要让他们明白三件事。”
他竖起食指:“第一,大明有实力抓住任何敌人——哪怕他曾是一国之主。”
中指竖起:“第二,大明有制度审判任何罪行——程序严谨,证据确凿。”
无名指竖起:“第三,大明也有‘仁慈’——赐全尸,不公开处决,就是告诉他们:顺从者,可得体面;顽抗者,身败名裂。”
“接下来谈判,”陆仁继续,“底线不让,但在执行细节上可以给一些弹性。分期付款的期限可以放宽,贸易关税可以设置过渡期,流放苦役可以允许家属探视。要让他们带着‘虽然苛刻但总算活下来了’的感觉回去。新秩序的建立,需要敬畏,也需要……一点虚幻的希望。”
“下官明白。”耿裕肃然道。
陆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
工厂区的烟囱在夜色中隐现轮廓,电报总局的灯光彻夜不熄,更远处,未完工的铁路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火光。
这座城市的脉搏,正以某种全新的节奏跳动。
“他们称我们为‘文明的灯塔’。”陆仁忽然说,声音很轻,“那就让这灯塔的光,既照亮我们的路,也让他们看清——顺光者生,逆光者亡。”
身后三人躬身应是。
夜色渐深。
审判庭的灯光早已熄灭,但这场审判带来的震慑,正随着使节们急促的书信,飘向万里之外的欧罗巴。
而北京城,依旧平静如常,市井的喧闹、工厂的汽笛、学堂的钟声,一切都在继续。
仿佛今日发生的一切,只是这个正在重塑世界的庞大帝国,一个寻常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