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厢房又有书吏核验考籍。按例他本该在江南应试,但奉旨入京自当别论。验明正身后,差役躬身引路:侯爷的天字一号考舍是翻新过的,请随小的来。
堂堂侯爷自然不必亲携箱笼,三名兵丁早将文房四宝并铺盖卷儿扛在肩上。穿过几重院落,差役停在一间考舍前:可要小的们替侯爷铺床叠被?他们深谙贵人脾性,有的连穿衣都要人伺候,有的却嫌贱役脏了卧榻。
不必。凌策温言道,乡试后自有谢仪奉上。几位如何称呼?
四人喜不自胜报了名姓,待凌策颔首记下,方千恩万谢退去。
考舍三面粉墙雪白,青砖墁地纤尘不染。南向无门,便于监考官随时巡视。左右两块厚约十公分的柏木板错落安置,下为座榻,上作书案。这金陵贡院的考舍分作四等,天字号正是头一等的去处。
考场宽敞,座位足以当作单人床休憩,高度适宜,空间充足。
这天字号考场独占一院,原是顺天府旧时的考棚。
二等地字号则是迁都后新建,面积缩减,高度不足,与三等、四等考场同处一院。不过因位置尚可,且建造较早,偷工减料尚不明显……
夜间休息时,需将上层木板拆下,与下层拼接,方能勉强躺卧。
三等与四等相差无几,所谓三等,不过是破旧考棚,虽不漏雨,却难免透风。
四等更为凄惨,紧邻旱厕,可谓活着进去,半死不活出来……
凌策铺好被褥,取出灯台与笔墨纸砚,一边研墨,一边出神。
约莫八点半,所有考生均已入场。
“肃静!分发考卷!科考期间禁绝私语、喧哗、扰乱秩序、舞弊!违者立逐!”
考官一声令下,差役们开始分发试卷。
三天两夜的时限绰绰有余,凌策并不着急,先浏览了一遍试题。
首场考试,题目为《四书》三道,《五经》四道。
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这并非直接从典籍中摘句作答,而是拼凑字句!
历代科举次数繁多,能出的题目早已出尽,后世考题愈发刁钻。
仅给只言片语,不提示考察方向,全凭对经典的领悟与时局的把握。
譬如第一题仅六字:“逸民伯夷叔齐”。
此为截搭题,原文为:“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
虽为截搭,但能赴乡试者皆了然于心。
意指古时被遗忘的贤者伯夷、叔齐,二人被视为守节持志的楷模。
坚守志向,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故受孔子赞誉。
此题通常可以礼义廉耻作答,但结合当下朝局,意义迥异!
柯相遭贬,新 员调任,新政失败,清流失势。
此题仅是清流抱怨吗?
不,实指新政!
凌策迟疑是否以新政切入,毕竟齐牧对他戒心甚重!
思忖片刻,他提笔写道:
“纳言之政,谓为谏诤,所以采众下之谋也。故君有诤臣,父有诤子,当其不义则诤之……”
第三日黄昏。
考场大门开启,各家仆从蜂拥而上,宛如学堂外接孩童的家长……
凌策神色自若地率先走出考场,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带着甄士隐离去。
马车内,凌策望着食盒里的点心笑道:
这该不是三姑娘的手艺吧?
甄士隐含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