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我们西行至昆仑,再次拜访青玄真人。
三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
鹤发童颜,不苟言笑。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还是穿着,袖口的毛边又磨破了些,补丁又多了几块。那株老梅还是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在等待什么。
我把拓印的造化丹符文给他看。
他接过帛书,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摩挲。指尖沿着符文的笔画游走,像在抚摸一件尘封千年的旧物,像在聆听万载之前的神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中的炭火熄了又添,添了又熄。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那株老梅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黄的叶。
终于,他开口了。
“这是神之领域。”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更苍老,像风中的落叶,像霜中的残荷,“非我等凡人可窥。”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停在石壁符文最密集的那一处。
“女娲大神以无上神通炼造化之丹,那是开天辟地之初的盛景。那时六界未分,混沌初开,天地间充盈着最纯粹的灵气。神、人、魔、妖同源共流,无有隔阂。那等盛景,万载难逢。”
他收回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六界分立,天道已变。纵有丹方,也炼不出当年的丹。”
他没有把帛书还给我。
只是轻轻放在膝上,苍老的手指依然按在符文上,像舍不得放开。
“但你既有机缘得见,不妨留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当作求道的目标。”
我把帛书收好,向他道谢。
他没有留我,也没有起身相送。
我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
“那个人……”
我回头。
他望着墙上那幅女子的画像。
青衣,持琴,眉眼温柔。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鬓角那缕微微凌乱的发丝。她微微垂首,指尖按在琴弦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拨动琴弦,奏出天籁之音。
他的背影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我等了她一千年。”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中人的梦。
“她还是没有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我轻声道:
“也许她迷路了。”
他沉默。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也许。”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过千年的光阴,落在我脚边。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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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我们南下南海,寻访传说中的“不沉岛”。
不沉岛是一座浮岛。
据说没有根基,随波逐流,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后日在南,大后日在北。它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南海的碧波中漂荡了万年,从不停泊,从不靠岸。
岛上生长着一种“凤凰木”,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
其果实可炼返生丹——此丹能起死回生,但需以命换命。一命换一命,最公平不过。所以返生丹又叫“轮回丹”,此岸到彼岸,此生到来生。
我们在南海漂泊了四个月。
驾着一叶扁舟,日升扬帆,日落收网。渴了饮雨水,饿了捕鱼虾。海图换了三张,罗盘校了五次,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转个不停。
终于,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我们找到了这座传说中的岛屿。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林木葱茏,生机勃勃。
沙滩是银白色的,细软如粉,踩上去像踏着云朵。椰子树歪歪扭扭长在岸边,树上挂满青色的椰子。海鸟在礁石上栖息,见人走近也不飞,只是歪着头打量。
岛中央长着一株参天巨木。
树干赤红如血,粗糙如龙鳞,从根部到树冠足有三十丈高。枝叶金黄如日,层层叠叠,像披了一件金缕衣。树冠如伞,遮天蔽日,整座岛都在它的荫蔽之下。
凤凰木。
我们在岛上遇到一只凤凰。
那是一只雌凰,刚刚产下两枚卵,正在巢中孵育。
巢筑在凤凰木最高的枝丫上,用金枝玉叶编成,圆润如满月。巢底铺着厚厚的凤凰绒,柔软如云,温暖如火。
它见到我们,警惕地竖起尾羽,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
火焰不是寻常的火,是凤凰独有的涅盘之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寻常妖物触之即死,神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我没有靠近。
只是远远看着。
凤凰是神鸟,性高傲,不喜外人打扰。它们的羽毛是三界最美丽的珍宝,它们的眼泪是六界最灵验的伤药,它们的火焰是九天最炽热的存在。
我们在岛的另一端住下。
用椰子树干搭了一间简陋的草棚,用棕榈叶铺了床铺。每日清晨到海边采些贝类,每日傍晚到林中捡些野果。
偶尔远远看一眼凤凰巢。
凤凰依然卧在巢中,尾羽覆盖着两枚卵,偶尔低头用喙轻轻拨弄,让卵受热更均匀。它的眼睛半阖着,神态安详,像世间所有等待孩子降生的母亲。
小主,
第五日,巢中传来雏鸟微弱的哀鸣。
声音很细,很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
凤凰焦急地在巢边盘旋。
它展开双翼,在树枝间来回跳跃,尾羽低垂,火焰黯淡。它想救自己的孩子,却不知该如何救——它只是凤凰,不是医者,它不懂金针,不知药石,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气息渐弱。
我走过去。
凤凰转过身,警惕地盯着我。
它的眼睛很漂亮,像两轮小小的太阳,瞳仁是赤金色的,虹膜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此刻,那两轮太阳蓄满了泪。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滚落下来。
凤凰泪。
它没有阻拦。
我爬上凤凰木。
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如龙鳞,硌得手心生疼。我攀着枝丫,一级一级往上爬。枝丫很密,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人臂。我踩在粗枝上,手扶着细枝,小心翼翼向树冠靠近。
巢在树冠最高处。
我探进巢中。
两枚卵并排躺着,一枚已经裂开细缝,雏鸟的头从裂缝中探出,毛茸茸的,像一团小小的金色绒球。另一枚完好无损,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要再过几日才会孵化。
雏鸟只有巴掌大,羽毛未丰,只有薄薄一层细绒。眼睛紧闭,眼睑薄如蝉翼,能看见下面眼珠微微滚动。喙嫩黄,翅短小,腿纤细,蜷缩在卵壳碎片中。
一条细小的青蛇盘在巢底。
蛇身只有筷子粗细,通体青碧,鳞片细密如鱼鳞。蛇信吞吐,嘶嘶作响。蛇尾缠在巢枝上,蛇头昂起,毒牙已经刺入雏鸟的腿。
是南海特产的青环海蛇。
毒性极烈,专噬幼鸟。
我取出金针。
消毒,刺入。第一针封住雏鸟心脉,防止毒素扩散;第二针护住雏鸟神魂,防止剧痛惊厥;第三针引导毒血外排。
针尾颤动,嗡鸣低回。
我用指尖轻轻挤压伤口,毒血一滴滴渗出。起初是漆黑的,浓稠如墨;渐渐转为暗红,如陈年的酒;最后变为鲜红,如初生的朝阳。
敷上解毒散。
解毒散是用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研磨成粉,以灵泉水调成糊状。青绿色,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
包扎。
绷带是鲛绡裁成的,入水不湿,遇火不燃,透气又防水。我在雏鸟腿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忙了三天三夜。
困了就在树杈上打个盹,醒了继续守在巢边。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泉水。凤凰守在另一边,寸步不离。
第三天傍晚,雏鸟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像两小颗琥珀,晶莹剔透。它弱弱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风吹过竹林,像雨滴落在荷叶。
凤凰低下头,用喙轻轻梳理雏鸟的绒毛。
它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弄疼这小小的生命。喙尖从头顶梳到背脊,从背脊梳到尾羽,一下一下,不厌其烦。
它的火焰再次燃起。
这次是温柔的金色,像夕阳的余晖,像烛火的微光,像所有母亲凝视孩子时眼底的光芒。
离开时,凤凰送了我三根尾羽和三枚凤凰果。
尾羽是赤金色的,长约三尺,羽轴坚韧如铁,羽枝细密如丝,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可入药,能解百毒,克万邪。
凤凰果三百年一熟,三年才结三枚。果皮赤红,果肉金黄,核如玛瑙。是炼制返生丹的主药,三界难求。
“你是个好人类。”凤凰说。
它的声音像风铃,清脆悦耳;像泉鸣,叮咚作响;像琴音,悠扬婉转。
我笑了笑。
“你也是只好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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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我们重返苗疆。
这次不是为了采药,也不是为了寻访秘境。
只是……想回来看看。
巴邛寨的寨民们还记得我们。
寨口那株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光滑如玉,那是三代人的臀温磨出来的。寨中的吊脚楼还是老样子,青瓦白墙,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当年那个被山魈勾走魂魄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站在寨口迎接我们,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手里牵着大女儿。小儿子还在襁褓中,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大女儿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白大夫!李公子!”
她迎上来,眼眶泛红。
“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早就……”
她说不下去,低下头,泪水滴在孩子襁褓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都过去了。”
寨子正在过新米节。
新米节是苗疆最盛大的节日,庆祝一年丰收,祭祀祖先神灵。
男女老少都换上节日盛装。
男子穿对襟短衫,宽脚裤,腰系绣花带,头缠青布帕。女子穿百褶裙,裙摆层层叠叠如荷叶,银饰叮叮当当挂满胸前。未婚姑娘的银饰最多,从头到脚,银光闪闪,像披了一身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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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燃起篝火。
火焰腾起三丈高,照亮了整片夜空。火上烤着整只的山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焦香四溢。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红彤彤的,喜洋洋的。
寨老请我们坐在贵宾席。
席是竹席,铺在火塘边最尊贵的位置。奉上最好的米酒——酒是用新米酿的,清冽甘甜,入口绵软,后劲却极大。盛在竹筒里,酒色乳白,酒香浓郁。
我不善饮。
三杯下肚,脸颊已如火烧。从颧骨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热辣辣的,像涂了一层胭脂。
李莲花替我挡酒。
他酒量好,一杯杯喝下去,面不改色。寨民们敬酒,他接过,一饮而尽;寨老们劝酒,他点头,再饮一杯。喝到后来,连寨老都竖起大拇指,说这位李公子海量。
酒过三巡,寨民们开始跳舞。
手牵手,围成圈,围着篝火转啊转。银饰碰撞,叮叮当当,像千万颗星星在跳舞;歌声悠扬,绵绵长长,像山间的溪水在流淌。
我也被拉进舞圈。
我不会跳苗舞,只能跟着人群瞎转。左脚,右脚,转身,拍手——转错了方向,踩了邻人的脚;拍快了节拍,打乱了节奏。
转着转着,头更晕了,脚更软了。
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篝火在旋转,星空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李莲花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扶住我的手臂。
“醉了?”他问。
“没有。”我倔强地摇头,摇得自己更晕了,“我清醒得很。”
他没有戳穿我。
夜深了。
篝火渐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流萤,像落英。寨民们陆续散去,脚步声渐远,笑声渐歇。广场重归寂静,只有余烬还在明明灭灭。
李莲花扶着我往借宿的木楼走。
月亮很大,月光很亮。
青石板路在月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溪水。两旁的吊脚楼都熄了灯,只有檐角的风铃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叮当,叮当。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他半搀半扶。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腿像灌了铅,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李莲花。”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前世今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像庙里那些慈悲的菩萨像——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走过人间、尝过疾苦、依然慈悲的菩萨。
“因为放不下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执念。一世人不够,就再来一世。”
“那你呢?”
我歪着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银,像星子,像春水。
“你有放不下的事吗?”
他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月光从树梢移到屋檐,久到风铃从叮当响到寂静,久到我的酒意从七分醒到三分醉。
然后,他说:
“有。”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追问。
夜风很凉,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我打了个寒噤,双臂抱住自己。
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阳光和松木的气息。
那天晚上,我趴在李莲花肩上说了很多胡话。
说小时候在飞升大陆拜师学医,第一次进药房,满屋的草药香,呛得直打喷嚏。
说第一次独立出诊,治的是一个风寒发热的孩童,手抖得像筛糠,扎了三针都没找准穴位,最后还是师父赶来救场。
说第一次遇见他,那个身中奇毒却还在给路边小猫包扎的青衣人。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管一只素不相识的猫。
说第一次知道他是李莲花,是莲花楼的楼主,是那个名满江湖又归隐田园的传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能中碧茶之毒而不死,能用寻常铁剑斩出那样剑气的人,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说第一次……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铅。意识越来越模糊,像坠入深潭。
最后记得的,是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我的梦。
第二天醒来时,我在马车里。
枕着他的外袍,身上盖着他的外氅。马车轻轻颠簸,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吱呀。
他坐在车辕上看书。
阳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宿醉后的头痛如期而至。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眼眶发胀,像注了水。口干舌燥,像吞了一把沙子。
“醒了?”
小主,
他头也不回,递过来一杯温水。
杯子是白瓷的,杯壁温热。水是蜂蜜水,蜂蜜是苗寨自家养的蜂,甜而不腻,温润入喉。
“昨晚我……”我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他翻过一页书。
“说了。”
我的心提起来,提到嗓子眼。
“说什么了?”
“说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还有呢?”
“说要戒酒三年。”
“……还有呢?”
“说要去蜀山找常胤讨债,他上回欠你三株灵芝。”
我松了口气。
还好。
没说什么更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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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我们去了鬼界外围。
那里是阴间与阳间的交界处,常年被灰雾笼罩,鬼影幢幢。
雾是冷的,湿的,黏稠如浆。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团冰,从喉咙凉到胸腔,从胸腔凉到四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衣襟上。
我们在雾中走了半个月。
这里没有日夜。
灰雾永远笼罩着天与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灰,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雾,灰得让人分不清时辰,灰得让人忘记光阴。
这里没有方向。
东南西北在这里毫无意义,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转个不停;罗盘的磁针像疯了一样,跳来跳去。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脚下可能是实地——冻土坚硬,踩上去梆梆作响。脚下可能是虚空——一步踏错,便会坠入鬼界深渊,万劫不复。
李莲花走在前面,以剑气探路。
他的剑已非凡铁。
三年前在东海斩杀螭龙后,他将龙鳞融入剑身,重铸此剑。剑锋淬以龙血,剑脊锻以龙骨,剑格嵌以龙牙。重铸那夜,东海之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剑成之时,一道赤金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如今剑锋所向,鬼雾退避。
灰雾如遇骄阳,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雾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鬼泣。
我跟在后面,沿途采集幽冥花。
幽冥花是鬼界特产,只生长在阴气最重的地方。
花瓣漆黑如墨,黑得像凝固的夜,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渊。花蕊苍白如骨,白得像千年的骸,白得像化不开的雪。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盏不灭的鬼灯。
三株。
我只采到了三株。
有一株长在悬崖边缘。崖壁陡峭如刀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灰雾在渊中翻涌如海。那株幽冥花就长在崖边,花瓣半开,花蕊微露,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探出身子。
手指触到花瓣——冰凉,柔软,像初雪,像晨露。
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
咔哒。
细微的碎裂声,像冰面开裂的第一道细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李莲花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铁钳,像鹰爪。我整个人被他拉回来,踉跄后退,跌进他怀里。
那株幽冥花随着落石坠入深渊。
花瓣在风中飘散,像黑色的蝶,像遗落的梦。很快被灰雾吞没,再无踪迹。
“可惜了。”我望着深渊。
“够了。”他说,“三株够炼养魂丹了。”
我们在鬼界边缘净化了一片闹鬼的乱葬岗。
那是一片无主的坟茔,约莫三十七座。
有的坟茔有墓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某公讳某某”、“某氏孺人”、“卒于某年某月”。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草草垒个土包,不知埋的是谁,不知逝于何时。
据当地人说,这里原是百年前一场瘟疫的死难者。
那场瘟疫来得很急,很烈。三日之内,村中死了三十七人,有老人,有壮年,有孩童。官府怕疫情扩散,一把火烧了所有尸首,草草掩埋在此。
无人认领。
百年来,这些亡魂无法转世。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他们日复一日在乱葬岗徘徊,夜夜啼哭,哭声如风过枯枝,如雨打残荷。
附近村庄常有人梦见白衣鬼影,醒来大病一场。
李莲花在这里布了一个净化阵法。
他以灵石为基——八块上品灵石,按八卦方位埋入地下三尺。他以鲜血为引——三滴指尖血,滴在阵眼处,泛起淡淡的金光。他以剑气催动阵法运转——一剑指天,引星辰之力;一剑指地,引地脉灵气。
阵法启动时,柔和的白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阴气消融如雪,灰雾渐渐散去。坟茔上的野草在光中轻轻摇曳,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三十七个亡魂从坟墓中飘出。
他们穿着百年前的衣衫,有的破旧褴褛,有的整洁如新。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身形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像雾中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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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向李莲花深深一揖。
然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际。
终于可以去转世了。
我站在乱葬岗边缘,目送最后一道流光消失。
秋风卷过,带来远处村庄的炊烟和鸡鸣。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渐渐隐去,换上深蓝的夜幕。
“他们投胎去了。”我说。
“嗯。”李莲花收剑,脸色有些苍白。
“下辈子,会过得好吗?”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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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
每一年,我们都会回蜀山住半个月。
一方面是协助检查锁妖塔的净化阵法。
阵法运转良好。
三百六十五处阵眼日夜吸收星辰之力,白日引太阳真火,夜晚引太阴月华。星光日日夜夜笼罩着塔身,像一件银色的羽衣,温柔地包裹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塔。
塔中妖物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清微道长说,照此下去,锁妖塔可保百年无恙。
另一方面也是休息和补充物资。
蜀山的客房很安静,窗外就是云海。清晨推窗,云海如雪,在山谷间翻涌起伏,像凝固的海浪。日暮时分,云海被夕阳染成橙红,如火如荼。
被褥有阳光的味道,是道童们趁着天晴抱出去晒的。棉被蓬松松的,盖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睡在云朵里。
饭菜清淡可口。素炒时蔬,清炖豆腐,凉拌木耳,偶尔有山菌炖鸡汤,汤色金黄,鲜香扑鼻。
幽玄长老每次都备好最好的茶。
是玉衡峰顶那株千年茶树上的嫩芽,一年只得二两。茶叶细如雀舌,碧绿如玉,用山泉水冲泡,茶汤清亮如琥珀,茶香清雅如兰。
他自己舍不得喝,全给我们留着。
常胤会汇报这一年发生的大小事。
蜀山又收了多少新弟子——今年收了三十二人,是十年来最多的一届。有几个资质极佳,灵根纯净,悟性过人,被几位长老抢着收为亲传弟子。
下山斩了多少妖——今年下山除妖一百四十七起,大部分是些小妖小怪,也有几起大案,动用了镇妖剑阵才制服。
哪座山头建了新殿——天枢峰新修了一座藏经阁,专门存放近年收集的典籍。开阳峰扩建了弟子斋舍,可多容纳五十人修行。
哪部典籍完成了整理——幽玄长老花三年时间,将蜀山散佚的丹方重新辑录成册,共得丹方三百六十七道,编成《蜀山丹典》十二卷。
他说得平淡,我们听得认真。
常浩也渐渐成熟了。
那年被景天打败的耻辱,他记了整整十年。
第十年时,他再次下山,找到已经开了永安当的景天,堂堂正正打了一场。
这次他赢了。
赢得很漂亮。
一剑制敌,剑尖抵在景天咽喉前三寸。剑气凝而不发,剑芒吞吐如蛇信。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破皮肤,刺穿喉管。
但他没有刺下去。
收剑归鞘,郑重抱拳。
“十年前是贫道有眼无珠,唐突了唐姑娘。今日以这一战谢罪。”
景天愣了一瞬。
然后挠着头傻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哎呀道长言重了!那点小事我早忘了!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这有上好的龙井!”
常浩没有喝茶。
他还要赶回蜀山,明天有早课。
但他下山时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
常胤私下告诉我们,那之后常浩像换了个人。
修炼更刻苦了——以前每日练剑两个时辰,现在增至四个时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待人接物更沉稳了——以前毛毛躁躁,说话直来直去,现在会先思后言,顾及他人感受。连掌门都说他“可堪大任”。
“那一架,打得值。”常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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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年,我们去了一趟神界边缘。
不是为了采药,是为了见一个人。
紫萱。
青儿已经从水灵珠封印中解封,正在女娲神庙接受传承。
紫萱身为母亲却不能相认,只能在神界边缘遥遥望着女儿的方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神界边缘是六界中最孤寂的地方。
这里没有神,没有仙,没有魔,没有妖。
只有无边的虚空——虚空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草木鸟兽。只有永恒的黑,深邃如渊,寂静如死。
偶尔飘过的星云——星云缓缓旋转,有的明亮如新雪,有的暗淡如旧梦。它们从远方来,到远方去,从不驻留,从不回眸。
一座小小的悬空岛孤悬在此。
岛只有方圆数丈,悬浮在虚空中,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岛上没有土,没有水,只有一株枯萎的神树。
神树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又枯死了多少年。树干灰白如骨,枝条干枯如柴,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木心。
还有一间简陋的木屋。
木屋是用神树的枯枝搭成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四壁透风,屋顶漏光,门板歪斜,窗棂残缺。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屋前那片小小的平台——那是紫萱每天坐着的地方。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