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则施展轻功,在城墙上疾走,专挑那些爬上城头的蒙古军下手。逍遥别院的武功以轻灵见长,适合在这种狭窄空间作战。银针、袖箭、掌法交替使用,所到之处,敌人如割麦般倒下。
有了我们的加入,缺口处的压力顿时一轻。守军们精神大振,喊杀声更加响亮。杨康抓住机会,指挥一队弓弩手集中射击蒙古军的云梯车。火箭如雨,三架云梯车燃起熊熊大火,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落。
“放滚石!”杨康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滚石被推下城墙,沿着云梯车滚落,一路碾过蒙古士兵,惨叫声响彻战场。剩下的蒙古军终于支撑不住,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暂时守住了。
杨康拄着剑,大口喘气。铁甲下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转过头看向我们,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师祖……”他声音沙哑,“你们不该来的……”
“别说傻话。”我走上前,检查他身上的伤。左肩甲裂了一道缝,有血渗出;右臂上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脸上也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一支断箭还插在小腿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别动。”我按住他,对城下喊道,“静姝!带外伤箱上来!”
静姝很快冲上城墙,看到杨康的伤势,眼圈顿时红了。但她强忍着泪水,熟练地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小主,
“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她检查了箭伤,快速说道,“需要切开伤口,取出断箭。康……杨参军,你忍一下。”
杨康点点头,咬住一块软木。静姝用刀划开皮肉,动作快、准、稳。断箭取出时带出一股鲜血,她立即敷上金疮药,用绷带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杨康一声未吭,只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处理完箭伤,静姝又处理了其他伤口。最后,她拿出一瓶药丸:“这是补气血的,一日三次。还有,你至少需要休息两个时辰,不能再战了。”
“不行。”杨康挣扎着站起来,“蒙古军很快就会再攻,我不能……”
“你必须休息。”莲花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为将者,要懂得保存实力。你倒下了,谁指挥守城?听话,去睡两个时辰,这里有我们。”
杨康还想争辩,但看到莲花严肃的眼神,终于妥协:“那……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必须回来。”
“两个时辰。”我斩钉截铁,“这是军令。”
杨康怔了怔,苦笑着摇头:“师祖还是这么严厉……好,两个时辰。”
王副将搀扶着杨康下城休息。我和莲花则留在城墙上,协助防守。
趁战斗间隙,我们巡视了一圈城墙。守军的情况比想象中好——虽然疲惫,虽然带伤,但士气高昂。许多士兵看到我们,都恭敬地行礼,称呼“李神医”“白神医”。原来杨康早就把我们的画像挂在军营里,告诉士兵们“这二位是我的恩师,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师。他们若来,大家就有救了”。
“杨参军常说,二位神医教他的第一课是‘人命关天’。”一个年轻的什长告诉我们,“所以他在军中定下规矩:轻伤不下火线,但重伤必须立刻救治。他还说,每个士兵的命都很珍贵,不能白白牺牲。就为这句话,我们都愿意为他拼命。”
我听了,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二十年前,我们教杨康医术时说的第一句话,确实是“人命关天”。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牢,还用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蒙古军又发动了三次进攻,但规模都不大,像是试探。我们协助守军击退了进攻,救治了数十名伤员。医疗队已经在城下设立了三个临时医帐,重伤员则转运到城内医馆。一切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黄昏时分,杨康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铁甲,洗去了脸上的血污,虽然依然疲惫,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师祖,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他走到我们面前,“医疗队的工作很出色,伤员救治及时,药材供应充足。这样我就能全力应对攻城了。”
“你有什么打算?”莲花问。
杨康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襄阳周边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了蒙古军的兵力分布、粮草位置、巡逻路线。
“拖雷用兵稳健,喜欢步步为营。”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但他的稳健也是弱点——布防太规整,容易被摸清规律。我观察了三天,发现他每晚子时、丑时会换防,换防时防御最松懈。而且他的粮草虽然分散储存,但主要集中在这三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我昨夜烧了其中一个,还剩两个。如果能把这两个也烧了,蒙古军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襄阳就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太冒险了。”我立即反对,“昨夜的成功有运气成分,拖雷吃过一次亏,今夜必有防备。”
“我知道。”杨康点头,“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大规模出击。我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士兵,都是本地猎户出身,熟悉地形,擅长夜行、攀爬、潜伏。我们不走城门,从城墙西北角的泄水口出去——那里只有一尺宽,常人不会注意。出去后,沿汉水河滩潜行,绕到蒙古军后方。”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蓝线:“这条是干涸的古河道,两岸芦苇丛生,便于隐蔽。从这里可以直插蒙古军后营。我们的目标不是烧光所有粮草,而是制造混乱——在每个粮草堆旁放火,但不让火势立刻蔓延。等蒙古军发现时,我们已经撤离。”
莲花仔细看着地图,沉思良久:“需要多久?”
“三个时辰。子时出发,丑时动手,寅时前返回。”杨康说,“如果寅时三刻我们还没回来,就请师祖封闭泄水口,不必等我们。”
我心中一紧:“你又要亲自带队?”
杨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次行动风险极大,我必须亲自去。而且……”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拖雷认得我。如果我在,他会更相信这是主力偷袭,从而调动更多兵力来追,为烧粮草的队伍争取时间。”
“你这是要当诱饵!”我急了,“不行!太危险了!”
“师祖。”杨康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痕,但很温暖,“您教过我,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当身先士卒。如果我只让士兵去冒险,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那我就不配站在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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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看着我,又看着杨康,长长叹了口气:“康儿,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不是你的聪慧,不是你的武功,而是这份担当。去吧,但要答应我两件事。”
“师祖请讲。”
“第一,活着回来。”莲花一字一句,“第二,如果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要逞强。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襄阳十万军民的。”
杨康深深一揖:“弟子谨记。”
子夜时分,城墙西北角。
泄水口果然只有一尺见方,用铁栅栏封着。杨康和三十名士兵已经换上黑色夜行衣,脸上涂了炭灰,只露出眼睛。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火油、火药、引信。
“检查装备。”杨康低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检查了随身武器、火折子、绳索。所有人都很冷静,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专注。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记住,”杨康最后叮嘱,“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杀敌。放火后立即撤退,按预定路线返回。如果走散,以猫头鹰叫声为号。如果被捕,什么也别说,等我们来救。”
士兵们齐齐点头。
铁栅栏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杨康第一个钻出去,像一条泥鳅,瞬间消失在夜色中。三十名士兵依次钻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和莲花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夜色如墨,寒风如刀,远处蒙古军营的火光星星点点,像是野兽的眼睛。
“他会回来的。”莲花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丑时到了,又过了。城墙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忽然,蒙古军营后方亮起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火势迅速蔓延,很快连成一片。喊杀声、警报声、马蹄声响成一片,整个蒙古大营乱成一团。
“成功了!”城墙上的守军们低声欢呼。
但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火光亮起的地方,离预定目标偏离了约一里。这意味着杨康他们遇到了意外,被迫改变了计划。
一个时辰后,泄水口传来约定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铁栅栏打开,黑影一个接一个钻进来。
一、二、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九。
还差一个。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杨康。他满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但他一进来就急问:“都回来了吗?”
“二十九个。”王副将沉声道,“少了刘大牛。”
杨康脸色一白:“他为了掩护我们,引开追兵……我对不起他……”
“这不是你的错。”莲花按住他的肩膀,“战场之上,生死有命。重要的是,你们成功了。”
医疗队立即为伤员处理伤口。杨康的左臂骨折,身上还有多处刀伤,最严重的是背上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静姝一边流泪一边为他缝合,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粮草烧了多少?”包扎完毕,杨康第一句话就问战果。
“至少一半。”王副将兴奋地说,“斥候回报,蒙古军正在全力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拖雷大发雷霆,斩了好几个守粮官!”
杨康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拖雷不会善罢甘休。粮草被烧,他要么退兵,要么疯狂反扑。我猜他会选后者——蒙古军远道而来,若无功而返,军心必散。”
果然,天刚亮,蒙古军就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这一次,拖雷亲自督战。蒙古军动用了所有攻城器械,投石机不停地砸向城墙,箭楼上的弓箭手如雨般倾泻箭矢。云梯车、冲车、井阑一齐推进,士兵们如蚂蚁般涌向城墙。
襄阳城迎来了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天。
我和莲花在城墙上奋战了整整六个时辰。剑卷刃了,就换刀;刀断了,就徒手。银针用完了,就用石块、用滚木、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医疗队的医师们冒着箭雨上城救治伤员,许多医师自己也受了伤,却简单包扎后继续工作。
静姝在南墙医帐里连续救治了上百名重伤员,最后累得晕倒在地。被抬下去时,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手术刀。
黄昏时分,蒙古军终于退去。城墙上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守军伤亡超过两千,医疗队也有七名医师、十五名助手牺牲。
但襄阳城,依然屹立。
那天晚上,我和莲花登上城楼。杨康也在那里,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扶着垛口,望着远方蒙古军营的点点火光。
“康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莲花问。
杨康沉默良久,缓缓道:“拖雷粮草不足,最多还能支撑十天。这十天,他会发动更疯狂的进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十天。”
“能守住吗?”我问。
“能。”杨康转过头,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坚定的笑容,“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守城。有二位师祖,有医疗队,有全城百姓,有赶来支援的各路义士。而且……”
他望向城内。夜幕下的襄阳城,万家灯火。虽然战火摧残,虽然恐惧笼罩,但那些灯火依然亮着,像星星,像希望。
小主,
“而且,我找到了自己的路。”杨康轻声说,“二十年前,二位师祖教我‘医者仁心’‘为官为民’。那时我不太懂,只知道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但现在我明白了——仁心不是挂在嘴上的道理,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守襄阳,就是守百姓的家园;护军民,就是践行医者仁心。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无论生死,无论荣辱。”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如今已刻满风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那个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七天后,蒙古军粮草耗尽,被迫退兵三十里。
十天后,朝廷援军赶到,蒙古军全面撤退。
襄阳守住了。
一个月后,我和莲花准备返回终南山。临行前夜,杨康来送我们。
“师祖,我已经向朝廷请命,长期驻守襄阳。”他说,“这里需要我,这里的百姓也需要我。我要重建城墙,整顿防务,安置流民,让襄阳真正成为中原的屏障。”
“你想好了?”莲花问。
“想好了。”杨康深深一揖,“谢谢师祖二十年的教诲。康儿此生,定不负师恩,不负百姓。”
第二天清晨,我们离开襄阳。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守军坚毅的脸上,洒在这座浴火重生的城池上。
马车缓缓驶离,我回头望去,看见杨康站在城楼上,向我们挥手告别。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身后是重新升起的炊烟,是开始修复的家园,是劫后余生却依然顽强的生活。
“白芷,”莲花轻声道,“我们可以放心了。”
我点头,眼泪却终于落下。是啊,可以放心了。那个曾经需要我们庇护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庇护一方天地了。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成长。我们在每一个经过的世界里播下善的种子,然后看着它们生根发芽,长成森林,荫庇苍生。
而我们,还会继续前行,去往下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履行那份关于仁心与责任的永恒承诺。
马车渐行渐远,终南山的轮廓渐渐清晰。我知道,在那里,还有更多弟子在等待,还有更多生命需要救治,还有更多善的种子,等待播种。
这条路,很长,很远。
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