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桌上坐着的,都是故人。
陈伯坐在主位,虽然坚持要让给李莲花,但被李莲花按住了:“您是长辈,该坐主位。”陈伯拗不过,只好坐了,却一直给李莲花和我夹菜。
当年收留的第一批孤儿,如今都已成了书院的骨干——林远现在是农科总教习,还兼管田产和商队;一个叫赵明诚的孩子,现在是工科大教习,专门研究水利和农具改良;还有个叫苏婉的女孩,如今是文科的女教习,教授诗词和女红。
还有几个从朝中请假赶回来的弟子——周文渊现在是户部侍郎,特意从汴京赶回来;王志远现在是工部侍郎,主管水利工程;还有几个在地方为官的,也都尽量赶了回来。
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每张脸上都写着激动和喜悦。
陆青舟坐在我们下首,像当年一样,为我们布菜添酒。他的动作自然熟练,仿佛这十年从未间断过。
“这些年,辛苦你了。”李莲花举起酒杯,敬陆青舟。
陆青舟连忙双手举杯:“弟子不辛苦。倒是师父师娘云游在外,让弟子挂念。每每收到师娘从各地寄来的医案和药材,知道你们平安,弟子才能安心。”
他将酒一饮而尽,眼睛更红了。
“书院经营得很好。”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比我们当年想象的还要好。青舟,你做得很好。”
陆青舟谦逊道:“都是依循师父师娘立下的规矩,弟子只是稍作完善,让制度更加系统,让传承更加有序。”
“稍作完善?”坐在对面的周文渊笑道,他如今已是沉稳的朝廷大员,但笑起来依然有当年书院学子的影子,“掌门您太谦虚了。如今逍遥书院下设医、农、工、商、文五科,细分为十七个专业,弟子遍布朝野。去年江南水患,朝廷赈灾的方略,一半出自书院弟子之手——勘察水情的、设计堤坝的、调配物资的、安置灾民的,全是咱们书院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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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皇上私下里都说,如今朝堂上,逍遥书院出来的官员已经自成一派——不是结党营私的那种派系,而是理念相同、志同道合的一群人。他们互相扶持,不为争权,只为办实事。这样的官员多了,朝堂风气都好了不少。”
另一个在太医院任职的弟子接着说:“还有医药下乡之策。如今大宋各州县,凡人口过万的城镇,必设逍遥医馆分号。贫者免费,富者捐助,这规矩全国通行。去年户部和太医院联合统计,因及时就医而免于残疾或死亡的百姓,多达三万人。这还不算平时义诊和便宜售药救的人。”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崇敬:“这都是白师祖当年定下的规矩,陆掌门把它推广到了全国。现在大宋的百姓都知道,生了病去逍遥医馆,不会被拒之门外,不会被漫天要价。”
我听着这些数字,心中震动。
三万人。
十年前,我们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双是一双。而如今,这个数字变成了三万,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完整,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延续。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功劳,是逍遥书院所有弟子、是所有秉承这个理念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不是个人的功德圆满,而是理念的传承,是善行的扩散,是让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宴席散后,陆青舟陪我们在书院里散步。
十年时间,书院扩建了五倍有余。除了教学区,还有大片的功能区——
东边是实验田,种着各种新培育的作物。林远介绍说,这里培育出了抗旱稻、抗涝麦,还有几种高产的蔬菜,已经在江南推广,明年准备推向全国。
西边是工坊区,分木工坊、铁工坊、纺织坊、印书坊等。赵明诚带我们参观了新改良的水车,说这种水车效率比旧式高三成,而且更省力,已经在几个州县试点,效果很好。
南边是生活区,有学生宿舍、教工住所、食堂、澡堂,还有一个小型的集市,供弟子们交换物品。
北边是“慈安堂”和“育婴堂”。
“慈安堂”如今搬到了新址,是一处宽敞的院落,前后三进,有花园,有池塘,有晒太阳的回廊。陆青舟说,这里现在收容了三百多位孤寡老人和伤残老兵。
我们走进去时,正是晚饭后。几个老人坐在回廊下,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教孩子们编竹篮。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看见我们进来,老人们都愣住了。随即,像陈伯一样,他们都颤巍巍站起身,围了上来。
“掌门!白医师!”
“真的是你们!老天爷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人们拉着我们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变化——
“我孙子前年考中了秀才,现在在书院读文科,说要考进士呢!”
“我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女婿是书院的工科弟子,现在在杭州府衙做事。”
“我在书院学了编竹篮的手艺,现在带着几个小娃娃编,编好了拿到集市上卖,能挣点零花钱,不白吃饭。”
“我腿脚不好,书院就让我在门房看门,顺便登记来往的人。虽然工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前年我生了场大病,是书院的周医师救的我。他说医药费记在书院账上,让我安心养病。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活几年,看看这好世道。”
听着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幸福,看着这些老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穿越了那么多世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有过迷茫,有过疲惫,但看到眼前这一幕——这些曾经无依无靠的老人,如今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脸上有光,眼中有希望——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意义。
这不是功德,这是人间烟火。
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人关心,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治。
而这些,逍遥书院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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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院住了半个月,我们决定去市井看看,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
换上最普通的布衣,撑着油纸伞,混在人群中,像两个最寻常的过客。
苏州城比十年前更加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有商人的货船,还有小巧的渔船。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在一旁记账,秩序井然。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里挂着最新的杭绸苏绣,在细雨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叶铺前摆着各色茶罐,伙计热情地招呼客人品尝;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隐约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谈生意,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听评弹。
我们找了家临河的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和对岸的粉墙黛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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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明前龙井,两碟茶点——绿豆糕和桂花糖藕。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点心是茶馆自制的,甜而不腻。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窗外小桥流水,乌篷船缓缓穿行;听邻座谈天说地,说家长里短,说天下大事。
隔壁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锦袍,戴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成功的商贾。他们正在议论朝政,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减税了。”一个胖商人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是圣上体恤民情,江南赋税再减一成。这诏令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减税了。”另一个瘦商人接口,手中把玩着一串檀香木念珠,“自从那位‘逍遥书院’出来的王大人入了户部,这赋税是一年比一年轻,可国库反而一年比一年充盈。奇了怪了,税少了,钱怎么还多了?”
第三个商人看起来最沉稳,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税轻了,百姓手里就有余钱了。有余钱了,就敢花钱了——买新衣,盖新房,添家具,办喜事。花钱多了,买卖就兴旺了。买卖兴旺了,商税自然就多了。这是良性循环,王大人这招高明啊。”
胖商人点头,掰着手指算:“说得也是。就说我那布庄,三年前一个月卖不出十匹布,如今一个月能卖上百匹。为什么?因为百姓手里有钱了,自然舍得穿新衣。以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是一年做两身新衣的都有。”
瘦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里现在有不少官员都是逍遥书院出来的。他们不结党,不营私,就一心办实事——修路的修路,治水的治水,劝农的劝农,兴学的兴学。这样的官多了,风气自然就好了。以前那些贪官污吏,现在都不敢太放肆。”
“何止朝堂。”旁边一桌的老书生插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前只放着一杯最便宜的粗茶,“你们看看这苏州城,十年前什么样?乞丐满街,盗贼横行,夜里都不敢单独出门。现在呢?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为什么?因为书院收养孤儿,教他们读书明理,给他们谋生手艺。人有出路,谁愿意做贼?”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但逍遥书院这样的地方,真是开了先河。他们不只教书,还教做人;不只授业,还传道。这样的书院多几个,这天下何愁不太平?”
几个商人连连称是。
我和李莲花静静听着,相视一笑。
茶香氤氲,细雨绵绵。
窗外,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正在收网,网上银光闪闪,是刚捕到的鱼。对岸的屋檐下,几个孩童在跳房子,清脆的笑声飘过河面。远处,书院的钟声响起,悠长沉稳,那是下课的钟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功德圆满了?”李莲花轻声问,递给我一块绿豆糕。
我接过,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还差一点。”
“哦?差什么?”
我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雨丝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无穷无尽:“等看到大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李莲花笑了,握住我的手:“会有那一天的。你看,已经在路上了。”
是啊,已经在路上了。
从逍遥书院开始,从这些弟子开始,从这个理念开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改变在发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