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龙八部18

青舟起身,看向我和李莲花。

他撩袍跪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师娘,弟子走了。三年后,弟子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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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李莲花扶起他,“路上小心,平安为上。”

“记得常写信。”我递给他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些肉干和果脯,路上充饥。还有这个——”

我拿出一个特制的竹筒,只有拇指粗细,三寸来长:“这是信号烟,遇到紧急情况,拉开引线,会放出红色烟雾,百里可见。附近若有逍遥商行的队伍,看到信号会去接应。”

青舟郑重接过:“多谢师娘。”

他背上包袱,戴上斗笠,最后看了一眼书院,看了一眼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看了一眼我们。

然后转身,迈步,走入晨雾未散的官道。

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大师兄真的一个人走啊……”林远望着青舟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一个人才能看得真切。”李莲花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带着随从,前呼后拥,住的是最好的客栈,见的是当地最体面的人,听到的都是奉承话,看到的都是光鲜面。只有一个人,混在贩夫走卒中间,住大车店,吃路边摊,才能真正了解这世道,这人心。”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头。

送走青舟,书院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晨钟暮鼓,读书习武,诊病配药,一切如常。

但又似乎处处不同。

以前有青舟在,很多琐碎事务他都会主动处理好,我们只需最后把关。现在他走了,那些事便都涌到了我们面前——今天这个弟子生病了,明天那个药圃的药材该采收了,后天商行有批货要验,大后天官府送来公文要回复……

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的——借这个机会,重新梳理书院的管理体系,也给其他弟子锻炼的机会。

我们选了五个年轻弟子,让他们分别负责不同的事务:

周子涵,二十五岁,心思缜密,负责教学——安排课程,检查功课,组织考试;

赵明轩,二十四岁,踏实肯干,负责药圃——规划种植,指导采收,管理库存;

吴文景,二十三岁,精于计算,负责商队——调度货物,核算账目,联络客商;

郑浩然,二十二岁,严谨认真,负责财务——管理收支,编制预算,审核账目;

孙静姝,二十岁,聪慧机敏,是书院最早的女弟子之一,负责外联——接待访客,回复信函,处理与官府和江湖门派的关系。

每周一次议事会,在书阁二楼的议事厅举行。五个年轻人坐在长桌两侧,我和李莲花坐在主位。他们汇报一周的进展,提出问题,共同商议解决。

起初他们有些拘谨,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做错。但渐渐地,胆子大了,主意也多了——

周子涵提出要增加“实务课”,让弟子们轮流去药圃劳动,去医馆帮忙,去商行见习;

赵明轩建议在药圃试验“轮作法”,不同药材轮换种植,保持地力;

吴文景设计了一套更清晰的账目格式,一目了然;

郑浩然提出要建立“备用金”制度,以备不时之需;

孙静姝整理了与各方往来的礼仪规范,什么情况送什么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井井有条。

有些想法虽然稚嫩,但充满朝气;有些方案虽然不够完善,但敢想敢做。

我和李莲花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他们争论不下时点拨几句,在他们遇到难题时提点方向,在他们迷茫时给予鼓励。

“这样好。”某次议事结束后,五个年轻人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李莲花,他对我说道,“让他们早点挑担子,早点成长。将来青舟接任掌门,这些人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掌门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扛起所有事。”

我点头赞同:“而且他们各有专长,互补互助。子涵细致,明轩踏实,文景精明,浩然严谨,静姝机敏。五人配合好了,能成大事。”

“正是。”李莲花微笑,“等青舟回来,看到师弟师妹们都能独当一面,一定欣慰。”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平稳流逝。

青舟离开后的第一年,偶尔有书信寄回。信不长,用的是最便宜的竹纸,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显然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写的。

第一封信是从山东寄来的,日期是四月初。

“师父、师娘尊鉴:弟子已至山东。此地去年黄河决堤,数十州县受灾,至今未复。沿途所见,灾民遍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弟子在济南城外见一老妇,携二幼孙,丈夫、儿子皆死于水患,如今以乞讨为生。弟子将随身干粮尽数与之,然杯水车薪。

更可痛者,朝廷拨赈灾银五十万两,然层层盘剥,至县衙已不足十万,至灾民手中,不过施粥数日。弟子暗访得知,知府、知县,乃至户部派来的‘赈灾大使’,皆中饱私囊。灾民饿死路边,官员夜夜笙歌。思之痛心,夜不能寐。

弟子现暂留济南,助一善心医馆救治伤患。发现许多灾民非死于洪水,而死于灾后疫病——腹泻、发热、疮疡,皆因饮水不洁、居所污秽所致。若早有预防,本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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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弟子青舟谨上。”

信末还附了一张简单的药方,是治疗腹泻发热的,药材普通,制法简单,适合灾民使用。

我看完信,久久无言。

李莲花轻叹一声:“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

我将信小心收好,又让孙静姝抄录了那份药方,分发给药圃的弟子,让他们按方配药,托商队带去山东。

第二封信来自陕西,日期是七月。

“师父、师娘尊鉴:弟子今在陕北。此地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土地贫瘠。百姓多以种植粟米、荞麦为生,然收成极低,风调雨顺之年,一亩地也不过收百余斤。一遇旱灾,则颗粒无收。

弟子走访数个村落,见百姓多面黄肌瘦,孩童多腹大如鼓——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问之,皆云:‘地薄,种不出粮食。’然弟子观察,当地有种叫‘青稞’的作物,耐旱耐寒,虽产量不高,但总能有些收成。

想起师娘曾言:‘作物如人,可择优选育,可改良培植。’弟子遂留在一村三月,与老农同吃同住,挑选颗粒饱满之青稞为种,尝试不同之种植方法——深浅、疏密、施肥、轮作。有些方法见效,青稞穗实增大;有些无效,甚至减产。然终有所得。

今将试验记录整理成册,随信附上。若此法能推而广之,或可使贫瘠之地多些收成,百姓少挨些饿。

另:此地缺水严重,百姓取水需下深沟,往返数里。弟子见有孩童取水跌落,幸得救治。思之,水利亦为民生根本。

不孝弟子青舟谨上。”

随信附了一本手订的小册子,封面用毛笔工整写着《青稞种植改良初探》。翻开内页,字迹工整,图文并茂,详细记录了试验的过程、数据、心得。

李莲花翻阅着那本小册子,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真的沉下去了。”

我则注意到信中提到水利问题,心中一动,让赵明轩去藏书阁找来所有关于水利的书籍,准备整理出一套简单实用的水利技术,将来或许有用。

第三封信来自川蜀,日期是十一月。

“师父、师娘尊鉴:弟子今在川北大山之中。此地山高林密,交通闭塞,百姓多以狩猎、采药为生。然山中有宝而不知用,有药而不知采,空守宝山而受穷。

弟子教当地山民辨识药材——当归、川芎、黄连、天麻,哪些可采,何时采,如何采,如何初加工。又联络逍遥商队,定期来收购。如此,山民多了条生计,药材也有了稳定来源。

然问题亦现:山路险峻,运输困难。药材从山中运出,需人背马驮,费时费力。商队收购价虽公道,但扣除运输成本,山民所得有限。且药材品质不一,有些因采摘不当、处理不善而损了药性,价值大减。

弟子遂留此两月,建一简单‘药材处理坊’,教山民规范处理药材——清洗、切片、晾晒、保存。又组织青壮修葺山路,虽不能彻底改变,但至少好走些。

今此地药材已能稳定供应商队,山民收入稍增。然弟子思之,此法可解一时之困,难解根本。交通不便,则物产难出;信息不通,则买卖不公。若要真正改变,需修路,需办学,需让山里山外连通。

奈何工程浩大,非一人一力可成。唯记于心,待将来。

不孝弟子青舟谨上。”

每一封信,都记录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感慨,只有平实的叙述,冷静的分析,和深切的关怀。

但正是这种平实,让我们看到了他的成长——从最初的震惊痛心,到后来的观察思考,再到现在的尝试解决。他在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这孩子,没让我们失望。”我收起第三封信,轻声道。

“是啊。”李莲花望向窗外,那里冬雪初霁,红梅怒放,“他在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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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青舟的信忽然断了。

连续三个月,音讯全无。

林远急得团团转,几次来找我们:“师父、师娘,大师兄已经三个月没来信了!会不会出事了?弟子带几个人出去找找吧!”

李莲花拦住了他:“别急。青舟不是孩子了,他有分寸。若是遇到危险,他会设法传信。若是没有信,说明他在专心做某件事,或是去了偏僻的地方,不方便传信。”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难免担忧。私下里,我让逍遥商队在各处分号留意青舟的消息,若有见到,立刻传信。

商队领队杨平亲自带人去了青舟最后出现的地方——川北山区,但也没找到。山民说,青舟修完山路、建好药材坊后,就往南去了,说是要去大理。

“大理?”李莲花皱眉,“他去大理做什么?”

“或许是去寻段誉世子。”我猜测,“段誉如今已是大理国君,青舟与他有旧,去看看也是正常。”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就在我们准备派人去大理寻找时,一封厚厚的信从大理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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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是青舟写的,而是大理国君段誉亲笔所书。用的是大理宫廷特制的绢纸,纸质柔韧,墨香清雅,封口处盖着大理国玺。

“李掌门、白神医尊鉴:

久疏问候,伏惟万安。

今有贵派高足陆青舟少侠,游历至大理,已居半载。少侠见识不凡,胸有丘壑,助寡人整顿农商,改良政令,献策良多。大理民生,因之受益。

寡人多次欲留少侠在大理为官,许以高爵厚禄,少侠皆婉拒之,言:‘三年之期未满,师命未成,不敢受禄。’其志坚若此,寡人钦佩。

今少侠已辞行,往南诏方向去。临行前,留《大理民生十策》一卷,条条切中要害,寡人受益匪浅。特抄录副本,随信奉上,以供参详。

少侠临行言:‘三年期满,必回书院。届时若蒙不弃,或可再会。’寡人期待之。

段誉顿首。”

随信附了那《大理民生十策》的副本。我翻开来看,从农业到商业,从教育到医疗,从官吏考核到赋税改革,虽然有些想法还显稚嫩,但看得出是经过深入调研和认真思考的。

比如在农业方面,他建议引进江南的水稻种植技术,在适宜地区试种;在商业方面,他建议简化税制,鼓励商贾;在教育方面,他建议兴办义学,让平民子弟也有书读;在医疗方面,他建议设立官办医馆,培训医者……

每一条建议后面,都有详细的理由和实施方案,甚至预估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解决办法。

“这孩子……”李莲花翻阅着那卷文稿,眼中满是欣慰,“真的在思考治国之道了。”

“而且思考得很深。”我指着其中一条关于“鼓励商贾”的建议,“你看这里,他提到‘商业兴则物流通,物流通则民生裕’,还引用了我们在江南的经验。他是真的把书院所学,用到了实处。”

“不过,”李莲花合上文稿,沉吟道,“他去了南诏?那里山高林密,民风迥异,且多瘴气毒虫,他一个人……”

“既然段誉信中说他已经辞行,现在担心也无用。”我虽然也担心,但强迫自己冷静,“青舟不是鲁莽之人,他既然敢去,必有准备。我们且等等看。”

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第三年,青舟去了更远的地方。

从南诏到吐蕃,从吐蕃到西域,甚至沿着古丝绸之路走了一小段。他的信越来越少,但每一封都更加厚重——不再是简单的见闻记录,而是对各地民生、经济、文化、地理的深入分析和思考。

他在吐蕃研究了青稞的进一步改良,记录了高原作物的种植特点;

他在西域学习了葡萄的栽培和酿酒技术,带回了不同的葡萄品种;

他在南诏见识了独特的医药体系,整理了许多中原未见过的草药方;

他甚至去了海边,研究了晒盐法和海产养殖,虽然只是皮毛,但开了眼界。

每到一处,他都虚心求教,认真记录,然后将有用的知识整理成册,托商队送回书院。那些册子有的叫《吐蕃农事录》,有的叫《西域风物志》,有的叫《南诏医药考》……

书院里的弟子们争相传阅这些笔记,眼界大开。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民生这么多艰,原来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有这么多学问可以学。

“大师兄真是走遍天下了。”林远捧着青舟从西域寄回的《西域风物志》,看得如痴如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一样,出去看看?”

“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笑道,“到时候,你也出去游历三年。”

林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莲花接口,声音传遍书阁,所有弟子都抬头看过来,“不仅是林远,书院里每一个弟子,将来都有机会出去游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你们大师兄走出的这条路,将来你们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