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琅琊榜8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谢玉最后的威胁。李莲花听完,沉默了很久,脸色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谢玉这是最后通牒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再下去,他恐怕要动手了。这个人,心狠手辣,当年能做出那样的事,现在也不会手软。”

“我知道。”我说,在桌边坐下,感觉浑身乏力,“但我们没有退路。梅长苏需要帮助,萧景琰需要支持,那些相信赤焰军清白的人需要希望。如果我们现在抽身,他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要更小心。”李莲花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消失一样,“从明天起,我陪你出门。无论去哪里,无论见谁,我们都一起。医馆可以请个坐堂大夫,或者暂时只开半天。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里暖暖的,也有了力量:“好,我们一起。”

窗外,雪夜无边,寒风呼啸。

细碎的雪花拍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而窗内,一灯如豆,两个人相依相偎,在这冰冷的冬夜里,相互取暖,相互支撑。

前路艰险,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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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宫中又传来旨意,说越贵妃头痛复发,召我入宫。

这次我没有推辞。越贵妃的头痛,确实需要继续治疗。而且,我也想借这个机会,了解更多宫中的情况,尤其是梁帝的身体和用药情况。

马车驶进皇宫时,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巍峨的宫墙和森严的守卫,心中忽然想起梁帝脉象里的涩滞。长期服用药物导致的脏腑损伤……是什么药?谁给的药?是太医院的常规用药,还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小主,

这些问题,或许能在宫中找到答案,也或许……会让我陷入更深的危险。

越贵妃的昭阳宫依旧奢华,但这次殿内的熏香明显淡了许多,空气清新了不少。越贵妃斜倚在软榻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外罩银狐裘,脸色比上次好些,但眉宇间依然有化不开的疲惫。

“白大夫果然高明。”越贵妃说,声音依旧慵懒,“停了熏香后,头痛确实减轻了,夜里也能睡着一两个时辰。只是还是多梦,易惊醒,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娘娘思虑过度,心火旺盛,肝气不舒。”我说,上前诊脉,“除了施针,还需放宽心情。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伤身。不如放一放,看看花,听听曲,让自己松快些。”

越贵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自嘲:“白大夫说得轻巧。这后宫之中,不想多,能活几天?今日你不想,明日别人就想到了你头上。今日你放松,明日可能就没了放松的资格。”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悲凉。我一时无言。后宫之争,向来残酷,不见刀光,却处处是血。

我没有接话,开始为她施针。取穴以百会、神庭、太阳为主,配合内关、神门安神。施针过程中,越贵妃很安静,闭目养神,只有偶尔的呼吸变化显示她在忍受针感。

针毕,她感觉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

“白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她说,接过宫女递上的热茶,“难怪陛下也对你赞赏有加,连太医院那些老家伙都比不上。不过……本宫听说,谢侯爷最近找过你?”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这宫中的耳目,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密。谢玉找我的事,不过一夜之间,连深宫里的贵妃都知道了。

“是。”我坦然承认,没有隐瞒——隐瞒也没有用,“谢侯爷请民女去府上喝茶。”

“说了什么?”越贵妃抿了一口茶,眼神看似随意,实则锐利。

“没什么,就是聊聊医术,聊聊京城的风物。”我轻描淡写地说,“谢侯爷似乎对医道也有兴趣。”

越贵妃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看透了一切:“白大夫不必瞒本宫。谢玉找你,无非是为了梅长苏的事。他怕你帮梅长苏,怕你成为梅长苏的助力。本宫提醒你一句,谢玉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他能……哼。总之,你若挡了他的路,他不会留情。本宫是看在你医术不错,又是女子,才好心提醒。若换作别人,本宫才懒得管。”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明白。越贵妃虽然也在警告我,但语气里似乎对谢玉也有不满?还是……这只是我的错觉?

“民女明白。”我说,“不过民女只是大夫,治病救人而已。至于朝中的事,与民女无关。谁来看病,民女就治谁,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想做什么。”

“但愿如此。”越贵妃摆摆手,示意我退下,“你退下吧。明日再来。本宫这头痛,看来还要劳烦你一阵子。”

“是。”

离开昭阳宫时,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思绪万千。宫墙高大,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像一口深井。雪花从那一线天空中飘落,无声无息,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清扫的太监扫去,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这宫中的很多人,很多事,来了,去了,不留痕迹,也不被记住。

梁帝的病,越贵妃的头痛,谢玉的警告,梅长苏的坚持,萧景琰的执着……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挣扎,纠缠,谁也逃不开。

而我,已经身处网中,越陷越深。

只能小心前行,不能后退,也不能停下。

走到宫门口时,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宫门外,似乎在等人。雪花落满她的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是霓凰郡主。

见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

“白大夫。”她微微颔首,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郡主在等人?”我问。

“等陛下召见。”霓凰说,看了看宫门,“不过看来要等一会儿了。白大夫可有空?我想请你喝杯茶,有些事……想请教。”

我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安排她和梅长苏见面的机会。

“民女荣幸。”

我们来到宫外不远的一处茶楼。茶楼很安静,二楼雅间临街,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小二上了茶和几样点心,便识趣地退下了。

霓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眼神遥远,像在回忆什么。良久,她才转回头,看着我,开门见山地问:“白大夫最近可见过长苏?他的身体……好些了吗?”

“见过。”我说,斟酌着措辞,“他身体在恢复,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

霓凰的眼神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他还是不愿见我?那天……我太冲动了,直接找上门去。看到他晕倒,我……我恨不得打死自己。是我太急了,十二年都等了,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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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愿见,是不敢见。”我实话实说,声音放得很轻,“他怕连累你,怕你看到他现在病弱的样子会难过,也怕……现在的自己,配不上你十二年的等待。”

“配不上?”霓凰苦笑,眼中泛起泪光,“这十二年,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他。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还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眼睛,其他的都不重要。什么样子,什么身份,什么病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

“那郡主可愿见他?”我问,直视她的眼睛,“真正地,平静地,好好谈一谈?不是像上次那样突然,让他毫无准备,情绪激动。”

霓凰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像暗夜里的星辰:“你……你能安排?”

“可以。”我说,“但需要郡主配合。梅长苏现在的身份特殊,不能让人知道你们见面,尤其是谢玉那些人。而且,他的身体需要调理到能承受这样的会面。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见面就晕倒。”

“我明白,我都明白。”霓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只要能见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等多久都可以,怎么见面都可以。只要……只要让我见他一面,好好说说话。十二年……我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也有太多话想问他。”

“那就三日后,酉时三刻,来莲芷医馆。”我说,声音坚定,“我会安排。但郡主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冷静。梅长苏的身体经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你们需要的是沟通,是理解,不是争吵,也不是痛哭。”

霓凰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放心,我会控制自己。十二年我都等了,不会再急于一时。只要他肯见我,肯跟我说话,就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霓凰才起身告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我心中五味杂陈。

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思念,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只是这个结果,是喜是悲,是聚是散,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能见面,能说话,能把十二年的心结,一点点解开。

这就够了。

回到医馆,我把安排见面的事告诉李莲花。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准备了一些安神的药材和急救的针具。

“我会守在隔壁。”他说,“如果有事,立刻叫我。”

“我有点担心。”我说,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梅长苏的身体太差,我怕他情绪激动,又出问题。而且……谢玉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知道了……”

“那就小心再小心。”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我们会保护好他们。而且,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他们把话说开。至于结果……交给他们自己。”

“希望如此。”

三天后,酉时三刻,雪停了,天色暗下来,医馆早早关了门。

霓凰准时来到,没有带丫鬟,只身一人。她今天穿得很素雅,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浅青色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紧张的神情,手指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

“他在里面。”我引她到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那里最安静,也最私密,“郡主,记住我的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冷静。你们需要的是沟通,不是情绪的发泄。”

“我明白。”霓凰深吸一口气,像要上战场的士兵,然后推开门。

梅长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十二年。

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绝望和希望,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对视,化作眼中涌起的泪水。

霓凰捂着嘴,眼泪滚滚而下,像断线的珍珠。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梅长苏站起身,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中是深深的痛苦和挣扎。

我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有些话,只能他们自己说。

有些泪,只能他们自己流。

有些结,只能他们自己解。

但愿这次见面,能解开他们心中十二年的结。

至少,让他们知道,这十二年,不是只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痛苦。

还有另一个人,在另一处,以另一种方式,承受着同样的思念和煎熬。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面对面,把这一切,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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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