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靖王府,融进夜色和雪幕里。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神遥远而坚定。
都是孤独的人啊。梅长苏是,萧景琰是,霓凰也是。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真相,等待一个公道,等待一个可以放声痛哭、可以坦然相认、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的时刻。
而我,能做的只有尽我所能,保他们健康,陪他们等到那一天——用我的医术,用我的陪伴,用我微不足道却真诚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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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医馆里病人不多,我正在教小翠辨识几种容易混淆的草药——白芍和赤芍,当归和独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马车停下的声音。
小翠好奇地探头去看,脸色一变:“白大夫,是宫里的马车!”
我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门口。果然,一辆华丽的宫车停在医馆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紫色宫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倨傲,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他一进门就尖着嗓子问,声音刺耳:“哪位是白芷白大夫?”
“我是。”我上前,依礼躬身,“公公有何吩咐?”
老太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用那种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宣读:“贵妃娘娘有旨,宣白芷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钦此。”
贵妃娘娘?越贵妃?
我心里一沉,像有块冰坠入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接过旨意:“民女遵旨。只是……能否容民女换身衣服,收拾一下药箱?”
“不必了,就这样吧。”老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贵妃娘娘等着呢,耽搁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白大夫请。”
李莲花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晒干的草药,看到这情形,脸色骤变。我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京城,对方是宫里的人,硬抗没有好处。
“我去去就回。”我说,声音尽量平稳,“你看好医馆,照常开诊。若有急症,等我回来处理。”
李莲花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
我跟着太监上了马车。车厢很宽敞,内饰奢华,铺着厚厚的绒毯,座位上垫着柔软的锦垫。但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像是多种香料混合而成,熏得人头晕目眩。我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记下路线——从医馆出发,向东,过三条街,转向北,过朱雀门,进入皇城。
马车驶进皇宫时,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穿过一道道宫门,每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查验腰牌。宫墙高大巍峨,朱红色的墙壁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压抑。终于,马车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殿前匾额上写着“昭阳宫”三个鎏金大字,笔法华丽,正是越贵妃的居所。
太监引我进殿。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精美的丝帛画卷,画的是花鸟山水,色彩艳丽。正中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宫装女子,大约三十多岁,容貌美艳绝伦,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正是越贵妃。她穿着绯红色的宫装,外罩一件绣着金凤的披风,头上簪着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身边站着四个宫女,垂手侍立,屏息静气。
“民女白芷,参见贵妃娘娘。”我依礼跪拜,额头触地。
“起来吧。”越贵妃的声音慵懒而妩媚,像春日的暖风,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抬起头,但不直视她的眼睛——这是规矩。越贵妃仔细打量着我,目光像扫描一般,从我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美,却让人心里发毛。
“果然年轻。”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听说白大夫医术高超,连靖王的旧伤都能治?连太医院那些老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旧疾,白大夫几针下去,就好转了许多?”
“民女略懂医术,不敢称高超。”我谨慎回答,“靖王殿下旧伤虽重,但经络未完全堵塞,气血尚存。民女只是用针法疏通经络,用药温养气血,是殿下身体底子好,才能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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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谦虚。”越贵妃摆摆手,手腕上的玉镯叮当作响,“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看看病。最近本宫总是头疼,夜里也睡不安稳,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好。听说白大夫针法如神,特请来一试。”
“民女可否为娘娘诊脉?”
越贵妃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如脂,戴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更衬得肌肤胜雪。我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屏息凝神。
脉象浮滑,跳动急促,像湍急的溪流;舌苔黄腻,舌质红绛——这是肝火旺盛、心绪不宁之症。再闻殿中浓郁的熏香,那香味甜腻呛人,更是加重了症状。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这殿中气氛压抑,香气浓郁,加上她思虑过度,难怪会头疼失眠。
“娘娘这病,是思虑过度,肝火旺盛,加上殿中熏香过浓所致。”我说,收回手,“若要根治,需放宽心情,减少思虑,殿中熏香也当减少或停用。民女可为娘娘施针缓解头痛,再开一副清心安神、疏肝解郁的方子。”
“熏香?”越贵妃挑眉,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这熏香是本宫最喜欢的龙涎香,混了沉香、檀香、麝香,用了多年,从未不适。太医院也从未说过熏香有问题。”
“娘娘恕罪,民女只是据实以告。”我垂首道,“人体各有不同,有些人能适应,有些人不能。这熏香性温燥,香气浓郁,久闻会耗伤阴液,扰动心神。娘娘若不信,可停用熏香三日,看看是否头痛减轻,睡眠改善。”
越贵妃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看透我的五脏六腑。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却让人脊背发凉:“好,就依你所言。不过……本宫听说,白大夫与江左盟的梅长苏走得很近?还经常出入靖王府?”
来了。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前面的头疼不过是幌子。
“梅盟主是民女的病人。”我平静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医者治病,不问身份。谁来看病,民女就治谁。靖王殿下也是民女的病人,殿下旧伤复发,疼痛难忍,民女每日去王府为他治疗,仅此而已。”
“倒是忙碌。”越贵妃端起手边的青玉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不过白大夫要记住,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不是你们江湖。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能救;有些人……救不得,也碰不得。”
这话里的威胁,比谢玉说得更露骨,更直接。她是贵妃,是后宫之主,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民女愚钝,不知娘娘所指何事?”我故作不解,一脸茫然,“民女只是大夫,只会治病救人,不懂朝政,也不参与朝政。娘娘的话,民女听不明白。”
越贵妃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像冬日的寒冰:“白大夫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梅长苏要翻赤焰军的案子,这是逆天而行,是与陛下作对,与朝廷作对。你若帮他,便是与朝廷为敌,与陛下为敌。到时候……别说你这小小的医馆,就连你的性命,恐怕也难保。本宫念你医术不错,又是女子,才好心提醒。若换作别人,早就……”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可怕。
我垂下眼睛,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声音依然平稳:“民女只是大夫,不懂朝政。谁来看病,民女就治谁。至于其他,与民女无关。梅盟主是病人,靖王殿下也是病人,民女只管治病,不管身份,也不管他们想做什么。”
“好一个‘与民女无关’。”越贵妃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但愿白大夫能一直这么想,也但愿……白大夫能一直这么幸运。来人,送白大夫出宫。”
太监应声上前,做出请的手势。我躬身行礼,准备退下。走到殿门口时,越贵妃忽然又说,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毒蛇吐信:“对了,白大夫开的方子,本宫会试试。若有效,本宫自有重赏;若无效……哼。”
最后那声冷哼,意味深长,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马车驶出皇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像无数的白蝶在黑暗中飞舞。我靠在车厢上,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越贵妃的警告,比谢玉的更直接,也更危险。她代表的是后宫势力,与谢玉的前朝势力不同,但同样不容小觑。而且她更阴柔,更擅长权谋和算计,像一条美丽的毒蛇,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看来,梅长苏要面对的敌人,比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强。前朝有谢玉、夏江,后宫有越贵妃,朝中有太子党、誉王党,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梁帝。他一个人,一把病弱的身体,要怎么斗?
回到医馆时,李莲花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雪落满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见我平安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接过我手中的药箱。
小主,
“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他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越贵妃的威胁和警告。李莲花听完,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像窗外的夜色:“越贵妃也插手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在后宫经营多年,深受梁帝宠爱,说话很有分量。她若铁了心阻挠,梅长苏的处境会更艰难。”
“但我们也知道了更多。”我说,脱下沾了雪的外衣,在炭盆边坐下,“至少,我们知道谁在阻挠翻案,知道敌人的阵营。越贵妃的头疼不是装的,她确实需要治疗。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什么机会?”
“接近她,了解她,甚至……影响她。”我说,看着跳跃的火苗,“她既然找我看病,我就有机会经常出入昭阳宫。宫里消息灵通,我可以听到一些外面听不到的事。而且,如果我能治好她的病,取得她的信任,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说上一两句话,或者传递一两个消息。”
李莲花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炭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这很危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非常危险。越贵妃不是普通人,她能在后宫屹立不倒,绝非善类。你接近她,就像接近一头美丽的猛虎,随时可能被吞噬。”
“我知道。”我说,“但梅长苏一个人在战斗,他需要帮助。萧景琰帮得有限,霓凰帮不上,我们能做的也不多。如果能通过越贵妃这条线,了解宫里的动向,甚至在必要时影响一些决定,也许能改变局面。”
“你想好了?”李莲花看着我,眼神深邃如夜,“一旦踏进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后宫之争,比前朝更阴险,更残酷。那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有无数看不见的陷阱和毒箭。”
“我想好了。”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给我力量,“但我们要小心,非常小心。我不会主动参与,只是治病,只是观察,只是在必要时……做该做的事。”
李莲花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消失一样:“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抽身,不要犹豫。”
“我会的。”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有你在,我不会有事。我们还要一起开医馆,一起治病救人,一起看很多很多个春天。”
窗外,雪夜无边。
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飘舞,无声无息,却一点点覆盖了整个金陵城,覆盖了屋顶、街道、树枝,也覆盖了那些看不见的阴谋和算计。
就像那些暗流,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而我们,已经深陷其中。
没有退路,只能前进;没有选择,只能面对。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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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