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龙八部16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天花,在古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一旦爆发,往往十室九空。更可怕的是,这病没有特效药,治疗全靠病人自身的抵抗力和运气。

“病人在哪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先看看病人。”

“在城南三十里的哈日陶高村,已经封锁了。”耶律齐急道,“但疫情控制不住,每天都有新的人感染。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有些医官自己也染病了。萧大王说,请白神医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走。”我立刻收拾药箱,“李莲花在王府书房,你去叫他。我们立刻去疫区。”

“是!”

我们赶到王府时,李莲花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厅中等候。萧峰也在,他来回踱步,面色沉郁如铁,见到我们,快步上前:“李掌门,白姑娘,情况紧急。这次疫病来势凶猛,军中医官束手无策。二位可有办法?”

“我要先看看病人。”我冷静道,“天花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药可治。关键是隔离、治疗,还有……预防。”

“预防?”萧峰一怔,“天花还能预防?”

“可以。”我点头,想起中国古代的人痘接种法,“有一种方法,叫‘人痘接种’。取天花患者痘痂研粉,让健康人吸入,或划破皮肤接种,使其感染轻微的天花,从而获得免疫力。只是……这方法风险很大,有些人接种后会出现严重反应,甚至死亡。”

萧峰沉默了。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天地一片昏黄。

良久,萧峰抬起头,眼中是决然的光:“做!总比等死强!先从军中开始,我带头接种。”

“萧大王!”耶律齐急道,“您身份尊贵,万一……万一出了事,辽国朝堂必将大乱!那些主战派正等着抓您的把柄啊!”

“没有万一。”萧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是南院大王,理当身先士卒。若我都不敢接种,如何让士兵信服?如何让百姓信服?”

他看向我:“白姑娘,需要什么,尽管说。耶律齐,你全力配合。所有将领、士兵,分批接种。百姓自愿,不强求,但要做好宣传——接种可能死,不接种必死。让他们自己选。”

我被他的魄力和担当震撼了。

这不是作秀,不是收买人心,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把责任扛在肩上。有这样的领袖,难怪他在辽国能有如此威信,能让汉人辽人都心服口服。

“我需要痘痂。”我迅速理清思路,“从轻症患者身上取痘痂,要成熟但未溃烂的。还需要干净的研钵、绸布、酒精——哦,就是高度酒。接种工具要用银针或小刀,必须严格消毒。接种后的人要单独隔离观察,直到确定没事。”

“好。”萧峰点头,“耶律齐,立刻去办!”

“是!”

我们立刻赶往疫区。哈日陶高村已经被军队封锁,远远就能闻到腐臭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还能听见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泣。

进了村子,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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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土屋外,羊皮帐篷旁,到处躺着病人。他们脸上、身上长满了脓疱,有的已经溃烂,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散发着恶臭。苍蝇成群飞舞,落在脓疱上,赶都赶不走。几个辽国医官在忙碌,用草药水给病人擦洗,但显然力不从心,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帐篷外哭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上长满了脓疱,已经奄奄一息。母亲看见我们,跪爬过来,用生硬的汉语哭喊:“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我蹲下身检查孩子。确实是天花,已经到了晚期,脓疱溃烂,高烧不退,情况危急。

“白姑娘,还有救吗?”萧峰跟在我身后,声音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尽力而为。”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更重要的是控制疫情扩散。李莲花,你帮我。”

李莲花点头,立刻开始组织人手。他用汉语和契丹语交替下令,声音清晰有力:

“所有未感染者,立刻迁出村子,到北面三里外扎营!”

“已感染者按病情轻重分区——轻症在东面帐篷,重症在西面土屋!”

“士兵分成三队:一队维持秩序,一队搬运物资,一队焚烧死者尸体和污染物品!”

“取清水,烧开,所有人必须喝开水,用开水洗手!”

“采集艾草、苍术,在村中焚烧消毒!”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混乱的场面渐渐有序起来。辽国士兵虽然听不懂汉语,但见李莲花指挥若定,又有耶律齐翻译,都严格执行。

我则开始配药。天花没有特效药,治疗主要是退烧、止痛、防止继发感染。我开了一个“清热解毒汤”的方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生甘草。又配了外敷的“敛疮膏”:黄柏、苦参、冰片、香油。

但最关键的,还是人痘接种。

接种工作艰难而危险地开始了。

我亲自处理痘痂。取轻症患者身上成熟但未溃烂的痘痂,用绸布包好,在阳光下暴晒三日,研成极细的粉末,混合少许冰片——冰片能减轻反应。

李莲花负责消毒。所有接种工具——银针、小刀——都用高度酒浸泡,在火上烤过。接种者皮肤用酒精擦拭。

萧峰第一个接种。

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面不改色。我手执银针,蘸取痘痂粉,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将药粉涂抹上去。

“白姑娘不必有压力。”萧峰甚至还笑了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勉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真出了事,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三天后,萧峰开始发烧,这是接种后的正常反应。他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让亲兵送水送饭。又过了两天,他手臂上出现几个小脓疱,但症状很轻,精神尚可。七天后,烧退了,脓疱结痂脱落。

他扛过来了。

有了萧峰这个榜样,军中接种顺利很多。士兵们虽然害怕,但看见大王都安然无恙,也鼓起勇气,排队接种。

百姓那边,起初没人敢尝试。直到那个叫乌仁图雅的老妇人——就是之前我给她治风寒的那个——抱着她的小孙子找到我。

“神医,救救我的孙子吧!”老妇人泪流满面,“他父母都死了,就剩下我们祖孙俩。如果他也没了,我也不活了!”

那孩子叫巴特尔,才五岁,已经感染了天花,脸上长满了脓疱,高烧昏迷。

我给孩子用了药,但效果有限。眼看不行了,我一咬牙,给他接种了人痘——这是冒险,感染期接种,可能会加重病情,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奇迹发生了。孩子接种后,症状没有加重,反而开始好转。高烧渐退,脓疱开始结痂。十天后,他能坐起来了;半个月后,他能下地走路了。

他活下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疫区,传遍附近的村落。百姓终于相信了接种的有效性,纷纷前来求种。

一个月后,疫情基本控制住了。哈日陶高村死了三十七人,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接种过的人,没有一例再感染。

萧峰站在村口,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村落,看着村民们开始修补房屋,收拾田地,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身,郑重地对我们躬身行礼,深深一揖:“白姑娘,李掌门,这次若非二位,不知要死多少人。萧峰代辽国百姓,谢过二位!”

“萧大王不必如此。”我连忙扶住他,“医者本分而已。救死扶伤,不分国界,不分族裔。”

“不,这不是本分。”萧峰摇头,眼中是真诚的敬佩,“二位是宋人,却救了这么多辽人。这份胸襟,这份仁心,萧峰敬佩。经此一事,我更看清了——宋人辽人,都是人。都会生病,都会痛苦,都希望活着,希望亲人平安。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宋国的方向,眼神复杂:“若是宋辽能和平相处,百姓能安居乐业,这样的悲剧就会少很多。互市……一定要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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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点头:“我们会尽力。”

离开辽国前,萧峰送我们到边境。那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草原上的草虽然枯黄,但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二位,”萧峰抱拳,声音洪亮而真诚,“互市之事,就拜托了。萧峰在辽国,会全力配合。商路安全,关税减免,边境建设,我都会督促落实。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宋辽和平共处,边境再无战火,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一定会的。”李莲花郑重回礼,“和平之路,虽远且艰,但只要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终会抵达。”

我们过了边境,回头望去,萧峰依然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秋风吹起他的皮袍,猎猎作响。那个曾经叱咤中原、豪气干云的武林豪杰,如今在异国他乡,为了两国百姓的和平,孤独地、坚定地奋斗着。

他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但挺拔如山。

我想,这就是真正的英雄吧。

不为名利,不为权势,不为个人恩怨。

只为心中的那份信念,那份对苍生的责任,那份“让天下人不再受苦”的朴素愿望。

“他会成功的。”我轻声说,不知是说给李莲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我们也会。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马车缓缓南行。

北方草原渐渐远去,江南的山水渐次呈现。来时满目萧瑟,归时心中却多了几分希望。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从今往后,逍遥商行不再只是为了盈利而存在的商号,更肩负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架起宋辽之间的桥梁,让和平的种子,通过贸易,通过交流,通过一次次的往来,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条路还很长,很难走。

会有阻力,会有非议,会有挫折。

但既然开始了,就要走下去。

为了萧峰的信念,为了边境百姓的期盼,也为了我们自己心中的那份坚持——

医者仁心,不分国界。

和平之路,亦当如此。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