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龙八部5

我立刻在石床边的石凳上坐下,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他冰冷的手腕。指下的脉象,让我心头骤然一紧。脉息微弱欲绝,如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几近于无。更棘手的是,脉象深处,有一股极其阴寒歹毒、凝练如实质的气息,正在他奇经八脉中乱窜游走,不仅大肆破坏着经脉本身,更在不断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脉所在,已被一层肉眼不可见、但触脉可感的阴寒之气紧紧包裹,生机被严重扼制。

“是极厉害的寒毒掌力。”我收回手,脸色凝重,“但又绝非普通的‘寒冰绵掌’。掌力中混合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毒,阴寒彻骨,毒性却诡谲多变,似活物般在侵蚀他的生机。若非二师兄本身内力精深,又似乎及时服用了某种护住心脉的灵药,恐怕……撑不到现在。”

“能救吗?”李莲花问,目光紧锁着无崖子苍白的脸。

“只能竭力一试。”我从药囊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最好的金针,“我要先用‘九阳还魂针’刺激他即将断绝的生机,护住心脉,再尝试导引逼出部分寒毒。过程凶险,需要你为我护法,并在必要时以内力助我。”

“好。”李莲花立刻在石室门口盘膝坐下,面朝外,长剑横于膝上,气息沉静,如渊渟岳峙,将整个石室纳入他的感知与守护范围。

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精神集中在指尖。第一针,取“百会穴”,此乃诸阳之会,总督一身阳气,下针需极轻极准,以特殊手法缓缓捻入,意在唤醒他体内近乎沉寂的先天阳气。

随着金针缓缓刺入,无崖子冰冷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毫不停顿,第二针取“神阙”,第三针取“气海”,第四针取“关元”……一连九针,皆取人体阳经要穴,以“烧山火”的针法,将自身精纯的、融合了不老长春功生机的内力,化作丝丝暖流,透过金针渡入他几乎冻结的经脉。

小主,

然而,我的内力甫一进入他体内,立刻遭到了那股阴寒毒力的凶猛反扑。那股寒气之重、之毒,远超我的预估,竟顺着金针与内力的联系,反向侵蚀而来,我持针的手指瞬间感到刺骨的冰冷与麻木。

“李莲花!”我低喝一声。

李莲花闻声,身形未动,左手向后一挥,一股醇厚温和、却又绵绵不绝的北冥真气,隔空渡入我背后“灵台穴”,与我自身内力瞬间融为一体。两股同源而异质的内力汇合,量变引发质变,顿时将那反噬的寒毒逼退,稳住了针势。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我们维持着这种极其耗费心神的治疗。我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李莲花的后背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终于,当第九针“足三里”起针时,无崖子身体猛地一颤,“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颜色暗黑、近乎凝固的淤血。

淤血吐出,他惨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粗重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增大了。

我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地靠在石床边。李莲花也收回手掌,调息片刻,走过来查看。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无崖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涣散而无神,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雾,茫然地望着洞顶的石壁。渐渐地,那层雾气散去,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我们身上。他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陌生的警惕,旋即化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探究。

“你们……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气若游丝。

“逍遥派弟子,白芷。”我轻声道,示意他不要费力说话,“这位是李莲花。师父逍遥子闭关前,将我们收入门下,并嘱托我们,若同门有难,务必倾力相助。”

“师父……”无崖子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追忆,有孺慕,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释然,“他……他还记得……我这个不肖弟子……”

“二师兄先莫要说话,节省力气。”我打断他,“你伤得极重,寒毒已侵入心脉与脏腑深处。我刚才只是以金针暂时激发你的生机,护住心脉,并逼出了部分淤积的毒血。但要想彻底拔除这阴寒奇毒,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几种特殊的药材配制专门解药。”

无崖子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不必……费心了。我这伤……我自己清楚。寒毒入髓,心脉已损……能再见同门一面,得知师父尚在挂念……我已……无憾。”

“不,治得好。”我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师父将本派《逍遥医典》传授予我,其中记载了化解天下奇毒之法。你这毒虽烈,解法却有记载。只是需要三味主药,皆非凡品,搜寻需要时间。二师兄,你需信我,也需信师父。”

听到《逍遥医典》的名字,无崖子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掩盖。

“既如此……有劳……师妹、师弟了。”他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

“二师兄,”李莲花此时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何人将你伤至如此地步?”

石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良久,无崖子才缓缓重新睁开眼,目光望着洞顶,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不久前的惨烈景象。

“是秋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但……也不全是她。”

果然。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半月前……秋水忽然来到福地。”无崖子断断续续地回忆,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喘息,“她说……她厌倦了这不见天日的隐居,厌烦了这日复一日的清修……她要我随她离开,去西夏,去西域,甚至去海外……她说,以我们二人的武功才智,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困守在这山洞之中,虚度光阴……”

他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我连忙以金针为他缓解。他缓了缓,继续道:“我……我不同意。琅嬛福地是师父当年指点我们寻到的洞天福地,藏书万卷,清静安宁,正是修行悟道的好所在。况且……江湖风波恶,何必再去沾染?我们就此……争执起来。起初只是口角,后来……情绪激动,便动了手。”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我们交手……不下三百招。她的‘白虹掌力’越发精纯,我的‘北冥神功’也久未实战……本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是……可是突然……”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惊悸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突然有一道黑影,从我们交手时震塌的一处殿阁废墟阴影里闪电般掠出,一掌……印在了我的后心!那一掌……阴寒刺骨,更有一股极其刁钻歹毒的劲力直透脏腑!我猝不及防,内力顿时涣散,再难提起……”

蒙面人!果然有第三者在场!

“然后呢?”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无崖子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那令他心碎的一幕,“我重伤倒地,几乎失去意识。模糊中,看到秋水……她也愣住了,似乎也没料到会有旁人偷袭。那黑影还想再补一掌,秋水……她拦在了我身前。她和那黑影……似乎低声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我又意识模糊,听不清……只看到那黑影犹豫了一下,最后深深看了秋水一眼,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废墟阴影里,再无踪影。”

“之后呢?李……三师姐她怎么样了?”李莲花问。

“之后……”无崖子缓缓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寂寥,“秋水……她转过身,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我从未见过,复杂难明。最后,她说了一句……‘师兄,你我之间,数十年的恩怨情仇,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说完,她……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福地,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呢喃:“我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挣扎着回到这间静室,服下了早年师父赐予的一枚‘九转护心丹’,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蒙面人。与李秋水相识,甚至可能早有勾结的蒙面人。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我和李莲花心中炸响。

“那蒙面人用的什么武功?身形外貌有何特征?”李莲花沉声问道。

无崖子努力回忆,眉头紧锁:“他出手太快,又刻意隐藏……掌法路数很杂,似乎有意混淆,看不出明显师承。但那股内力……阴寒刺骨,与秋水的‘白虹掌力’中的阴柔寒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歹毒、更加凝练,专破护体真气……至于外貌,全身裹在黑衣之中,连头脸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冰冷,狠厉,带着一种……贪婪?”

相似却又更歹毒的阴寒内力……会是谁?丁春秋的化功大法,其根本也是化去他人内力,属性偏阴寒,但似乎并非以掌力直接伤敌为主。难道丁春秋的武功另有变异?或者,这世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修炼阴寒属性邪功的高手?

“二师兄先安心休养,恢复元气。”我按下心中的疑云,“当务之急是为你解毒疗伤。我们去外面查看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我们将无崖子安顿好,留下足够的清水和易于吞咽的流质食物,又在他周围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预警小机关,这才离开静室,开始在已成废墟的琅嬛福地中仔细搜寻。

倒塌的殿阁内,值钱的物件、精美的摆设大多已在打斗中损毁,或被落石掩埋。藏书阁是重灾区,成千上万的书籍卷轴散落一地,很多都被地下河漫上来的水汽浸湿,墨迹晕染,字迹模糊,令人痛心。练功房的石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掌印、指痕、剑迹,有些甚至叠加在一起,记录着无崖子与李秋水多年切磋、共同进步的痕迹,此刻看来,只觉讽刺与凄凉。

在一处位于福地边缘、较为偏僻的角落,我们找到了战斗最核心、也最惨烈的现场。

这里的破坏程度远超其他地方,几根支撑洞顶的天然石柱都被拦腰击断,碎石满地。坚逾精钢的洞壁被掌力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中心处甚至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地面上,一滩已经干涸发黑、面积不小的血迹触目惊心,显然是无崖子中掌后吐出的。

在血迹边缘,一块半掩在石粉中的物件,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那是一枚玉佩,约有拇指大小,通体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剔透,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凤凰形态,凤凰的眼睛处,镶嵌着两点细小的、散发着幽蓝光泽的宝石(可能是蓝宝石或青金石)。雕工极其精湛,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透着一种灵动与高贵。

“这是……”李莲花走过来。

“应该是女子之物。”我将玉佩递给他,“而且,价值不菲,意义非凡。”

我们拿着玉佩回到静室。当无崖子看到这枚玉佩时,眼中瞬间涌出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追忆。

“是秋水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是秋水外祖母家传的宝物。她……从小佩戴,从不离身。即便是练功、沐浴时,也会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她竟连这个……都落下了……”

玉佩在此,说明李秋水当时的心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决绝无情。极度的震惊、混乱、或许还有愧疚与挣扎,让她连最珍视的贴身之物都遗落了。

但这并非我们此刻关注的重点。在玉佩掉落处附近,我们借着火把的亮光,仔细搜寻地面。终于,在几片碎石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灰尘掩盖的脚印。

那脚印很浅,前脚掌的痕迹相对清晰,后脚跟却几乎看不见,显示出此人轻功极高,习惯以脚尖发力,落地极轻。更特别的是,脚印的轮廓,尤其是前掌的着力点分布,与中原武林常见的步法发力习惯略有不同,似乎更偏向于……西域或域外某些门派的特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西域……”李莲花沉吟道,“丁春秋的星宿海,就在西域。”

“还有李秋水最后离去的方向,也是西北。”我接口道,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若这蒙面人真是丁春秋,他为何要蒙面?又为何会在李秋水阻拦后,选择退走?他们之间……到底有何关系?”

原着中,李秋水后来确与丁春秋有勾结,联手对付天山童姥。但那是在无崖子“死后”多年,李秋水因爱生恨、性情大变之后。难道在这个世界,因为某些变数,他们的勾结提前了?甚至……无崖子重伤之事,李秋水也并非全然无辜?

这个猜测让我心底发寒。同门倾轧,夫妻反目,外加逆徒窥伺……逍遥派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浊。

“无论如何,先解二师兄的毒。”我甩开脑中纷乱的思绪,“《逍遥医典》记载,要解此等混合了奇毒的阴寒掌力,需三味主药——‘天山雪莲’以其至阳之气化寒,‘南海万年珊瑚’以其纯阳之质镇毒,‘火山腹地朱果’以其炽热精华拔除毒根。三者合一,辅以三十六味辅药,炼制‘三阳驱毒丹’,方能根治。”

李莲花眉头深锁:“天山雪莲,大师姐处可得。南海珊瑚,需远赴岭南甚至琼州(海南)深海寻觅。火山朱果……听闻只有西域大漠深处的活火山口,或极南炎热之地的火山岛上,才有可能生长。皆是难寻之物。”

“我去天山取雪莲。”我立刻道,“你留下来照顾二师兄,同时设法查探那个蒙面人和李秋水的线索。大理国靠近吐蕃、回鹘,或许能探听到西域的消息。”

“不妥。”李莲花摇头否决,“天山路远,你一人独行,风险太大。且大师姐性情难测,虽已赠令,但未必肯轻易再给雪莲,尤其若知是为救可能与李秋水有关之人所伤的二师兄。需我同去,方能稳妥。”

他略一思索,做出决断:“我们一同先去天山,取到雪莲后,再分头行动。你携雪莲南下去南海寻找珊瑚,我则西行,前往西域探寻火山朱果下落。如此虽奔波,却是最快集齐三药之法。二师兄这里……我们需先以金针和药物稳住他的伤势,延缓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