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夫?”陆青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位先生……”
“没事。”我定了定神,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一位……故交长辈,特意来看望我们的。你继续忙你的。”
陆青舟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我神色如常,便也按下好奇,回去继续整理药材了。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是师父?”
“十之八九。”我同样压低声音,“虽然易了容,改了声音,但那份气度,还有问出的问题,尤其是最后那个‘温阳化饮’,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人。他是在考察我们这三个月的进境。”
李莲花沉吟道:“看来师父并未真的远行,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们。明日之约,恐怕不只是‘论道’那么简单。”
“嗯。”我点头,“或许是进一步传授,或许是另有交代。无论如何,得好好准备。”
当晚,我们提早关了医馆。陆青舟离开时,我将一本连夜整理、手抄的《常见病简易方剂集》送给他,里面记录了几十种常见病症的简易有效方剂和家庭护理方法。
“白大夫,您明天……”陆青舟抱着那本尚带着墨香的手抄本,既感激又不舍。
“明天我与李大哥有些私事要办,医馆休业一日。”我温声道,“你回去好生研读此书,若有不明之处,记下来,后日我来时再为你讲解。”
“是!学生一定用心!”陆青舟珍而重之地将书收好,这才告辞离去。
晚饭后,我与李莲花没有像往常那样研读医书或商讨事务,而是默契地来到小院中。月色皎洁,梨花虽已凋谢大半,但枝叶间新绿盎然,在月光下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我们在石桌旁对坐,桌上清茶两盏,热气袅袅。
“你说,师父明日会考我们些什么?”我捧着微烫的茶杯,问道。
“医理武功,必然都要考校。”李莲花呷了口茶,语气笃定,“逍遥派讲究医武同源,性命双修。这三个月,他传你的《不老长春功》残卷,传我的北冥神功基础,看似分立,实则相辅相成。明日,恐怕是要看看我们各自领悟了多少,又是否触类旁通。”
“那我得再仔细琢磨琢磨。”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中空地,“《不老长春功》残卷中关于‘生机’与‘凋零’、‘生长’与‘寂灭’的循环阐述,与我过去所修的医道养生之法颇有相通,但层次似乎更深,更接近天地自然的根本规律。有些地方,我还觉晦涩。”
“一起参详吧。”李莲花也站起身,走到我身侧。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院照得一片清辉。我们就在这月光下,一遍遍演练、推敲逍遥子传授的功法要义。我主修的不老长春功,真气运转时偏重温养滋生,循行于经脉之间,如春水润泽万物,所过之处,能隐隐感到疲惫消减,精力回复,甚至连五感都似乎更加敏锐了些。李莲花则演练北冥神功的导引法门,他原本的内力底子雄厚且精纯,此刻尝试按照逍遥子传授的独特路径运行,虽然受此界天地规则压制,总量增长缓慢,但那股力量的性质似乎变得更加“包容”,运转起来虽仍有滞涩,却多了一份海纳百川的浑厚意境。
我们时而各自揣摩,时而互相切磋印证,将医理与武学相互参照,往往能迸发出新的灵感。不知不觉,月已中天,子时将至。
收功回房时,我虽感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许多白日里不甚明了之处,此刻竟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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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我却依旧了无睡意。逍遥子今日易容来访的深意,明日太湖之约的未知,陆青舟求知的眼神,医馆内川流不息的病患,茶楼中听闻的江湖风雨……这个名为天龙的世界,如同一幅巨大的、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而我们,已然是画卷中无法忽视的一笔。
北乔峰的豪迈,南慕容的心机,少林寺的巍峨,丐帮的浩荡,还有那远在天山、无量山、星宿海的逍遥派同门……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似乎都在无声地汇聚、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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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我便已起身。
洗漱后,我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用一根素雅的白玉簪挽成简单的髻,干净利落。李莲花也换下了平日做活的短打,穿了一身竹青色的交领长衫,腰系深色腰带,长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清俊挺拔。
“走吧。”他看了看天色,“莫让师父久候。”
我们步行至太湖东岸时,晨雾正浓。浩渺的湖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芦苇荡,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宛如水墨渲染。湖水轻拍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更添几分静谧。
东岸一处僻静的码头旁,果然泊着一艘不大的乌篷船。船头,昨日那青衫男子——此刻已恢复本来面貌的逍遥子,正负手而立,眺望着烟波深处。晨风吹动他素色的袍袖和几缕银白的发丝,当真有种随时会羽化登仙的缥缈之感。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今日他未做任何易容修饰,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但肌肤光洁,双目澄澈如孩童,不见丝毫老态,唯有眉宇间沉淀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智慧。
“来了?”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弟子见过师父。”我和李莲花上前,恭敬行礼。
“上船吧。”逍遥子摆摆手,率先弯腰进了乌篷。
船虽不大,但舱内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张矮几,三个蒲团,矮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只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茶香混合着水汽,在狭小的空间内氤氲开来。
逍遥子示意我们坐下,亲手提起铜壶,烫杯、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他将两盏碧绿的茶汤推至我们面前。
“尝尝,今年洞庭东山的新茶,比市面上的雨前龙井更早一茬,滋味清冽些。”
我双手捧起茶盏,茶汤清澈,芽叶舒展,香气高锐。浅啜一口,初时微涩,旋即化为甘醇,喉韵绵长,果然是好茶。
“昨日在医馆,我观白芷施针用药,沉稳精准,已得逍遥医理之‘稳’与‘准’。”逍遥子缓缓开口,目光在我和李莲花脸上扫过,“李莲花转化北冥真气,虽受天地所限,进展不快,但根基扎实,已得北冥神功‘厚积’之要。这三个月,你们未因初入门墙而懈怠,亦未因身负异术而骄狂,很好。”
“师父教诲,时刻铭记,不敢或忘。”李莲花垂首道。
逍遥子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望向舱外浩渺的烟波:“但你们可知,我逍遥一派,为何以‘逍遥’为名?”
我一怔。这个问题,拜师三月以来,他从未主动提及。我们所学的《逍遥御风》残卷中,也多是具体功法医理,并未阐释门派宗旨。
“请师父示下。”我肃然道。
“‘逍遥’二字,源出《庄子·逍遥游》。”逍遥子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船舱与晨雾,看到了更辽远的时空,“‘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祖师当年创立本门,取的就是这般超然物外、无所依凭、自在遨游之意。不为外物名利所累,不为俗世规矩所缚,心之所向,身之所往,顺应本心与天道,便是逍遥。”
他转回头,看向我们,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然而,这红尘浊世,真能做到‘逍遥’二字者,古今又有几人?江湖恩怨,快意情仇,是枷锁;朝堂名利,富贵荣华,是枷锁;便是同门情谊,师徒恩义,乃至心中执念、所学武功本身,又何尝不是枷锁?”
他的语气渐沉:“便是我自己,当年收下你们三位师兄师姐,传他们绝学,是缘法,亦或许是……为他们戴上了无形的枷锁。如今收你们二人为徒,传你们衣钵,嘱你们将来照拂同门,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不逍遥’?将责任与期望加诸你们之身,与我派宗旨,似乎已然背道而驰。”
这话语中的沉重与些许迷茫,让我和李莲花都心中一凛,不知该如何接话。船舱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细响与船外水声。
逍遥子沉默片刻,忽又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的豁达,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罢了,这些陈年旧事,多说无益。或许,‘逍遥’本就是求而不得的理想之境,能有片刻超脱,便算不负此名了。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考校你们这三月进境,二是……确有一事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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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从怀中取出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薄册,册子封面是淡青色的细绢,上面以古篆写着四个字——《逍遥医典》。绢面已有些磨损,但字迹墨色沉凝,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
“此乃我逍遥派医道传承之精粹。”逍遥子将书册轻轻放在矮几上,指尖拂过封面,“其中不仅收录了三百六十五种世间疑难杂症的精妙治法,详述病理病因、辨证要点、方药针砭;更记载了七十二路‘逍遥金针秘术’的施针诀窍、运针心法;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还有本派一些独门武功,如‘生死符’、‘寒冰掌’、‘白虹掌力’等伤人绝技的详细解法、化解之道。甚至……包括了逆徒丁春秋那‘化功大法’衍生出的诸般毒功邪术的克制与疗救之法。”
我心头剧震!这本看似不起眼的薄册,简直是逍遥派的半部武库和全部医道精华!尤其是其中包含的武功破解之法,堪称无价之宝。师父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就这样拿了出来?
“师父,这……这太贵重了!弟子何德何能……”我话未说完,已被逍遥子抬手制止。
“我既将它拿出,自有道理。”逍遥子神色肃穆,不容置疑,“你们那三位师兄师姐,巫行云、无崖子、李秋水,如今虽各据一方,看似风光,实则危机暗伏,前途难测。行云在天山缥缈峰创立灵鹫宫,统御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看似威风,实则高处不胜寒,其修炼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更有极大隐患;无崖子与秋水隐居无量山琅嬛福地,看似神仙眷侣,实则……唉,其中恩怨纠葛,复杂难言。他们三人之间……”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忧色:“他们三人之间的旧日情仇,宛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如今虽表面平静,但宿怨未消,心结难解。将来若因某事触发,矛盾激化,甚至到了生死相搏、难以挽回的地步……”
他看向我和李莲花,眼中带着深深的托付之意:“我希望你们,届时若能恰逢其会,或得知消息,可以念在同门之谊,用这《逍遥医典》中所载之法,尽可能地……救他们一命。至少,莫要让逍遥派传承,因内斗而彻底断绝。”
我双手接过那本《逍遥医典》,只觉得入手微沉,仿佛接过了一座山。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同门生死与门派延续的责任。
“师父为何不亲自……”李莲花问了一半,停住了,显然自己也想到了答案。
逍遥子苦笑:“我若现身插手,以他们三人高傲执拗的性子,非但不会听劝,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认为我偏袒一方。你们不同。你们是新入门的师弟师妹,是局外人,又是同门,说起话来顾忌少些,行事也方便些。况且……”
他望向船舱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声音飘渺:“我大限将至,欲觅一地闭关,参悟生死玄关。此去,成则或许能窥得一线超脱之机,败则……身死道消,再难回转。逍遥派的将来,终究要靠你们这一代了。”
“师父!”我心中一紧,“您……”
“不必劝。”逍遥子摆摆手,神色平静,“我活了近百岁,该经历的,该见识的,都已足够。若能勘破最后一关,是幸事;若不能,亦是天命。你们无需伤感。倒是你们,还如此年轻,这广阔的江湖,这纷扰的天下,未来还有无数可能等着你们去经历,去改变。”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本《逍遥医典》静静地躺在矮几上,无言地诉说着传承的重量。
良久,逍遥子神色一松,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了,此事已交代清楚。接下来,该考校你们的功课了。让我看看,这三个月,你们究竟学了几分逍遥派的真本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堪称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紧张、最耗费心神的“考试”。逍遥子从最基本的经脉穴位、药性配伍开始问起,逐渐深入到内功运转的细微之处、疑难杂症的辨证难点、甚至将医理与武功结合运用的种种可能。问题刁钻古怪,角度多变,有些甚至是我从未想过的方向。有好几次,我都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全靠李莲花从旁补充,或我们二人相互启发,才勉强应对过去。
逍遥子时而蹙眉,时而点头,时而指出我们理解上的偏差,时而又对我们某些新颖的见解表示赞许。考校过程虽严,却也让我获益匪浅,许多过去模糊之处,经他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终于,当窗外的日头升得更高,湖面上的雾气散尽,露出一碧万顷的波光时,逍遥子停止了提问。他抚掌而笑,笑声中带着欣慰:“不错!当真不错!虽仍有稚嫩处,但根基扎实,悟性上佳,更难得的是不墨守成规,时有新思。三个月能有此进境,远超出我预期。逍遥派有你们二人,我……可以放心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两样东西。一枚是温润剔透的白玉指环,指环造型古朴,并无太多雕饰,只在环身内侧刻有极细密的云纹;另一块则是碧绿莹润的玉牌,约有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着复杂的逍遥云纹,中间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逍”字。
小主,
“这指环,是历代逍遥掌门的信物之一。”逍遥子将白玉指环递给李莲花,“当然,你现在还不是掌门。但我闭关后,逍遥派明面上的传承与责任,便要靠你们维系。这指环你先收着,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件器物。将来若需号令散落各处的同门弟子,或开启派中某些隐秘之地,都需要此环配合特定心法。”
李莲花双手接过指环,神色无比郑重,仔细端详后,小心地戴在了左手拇指上。指环大小竟自动调整,贴合指节。
“这玉牌,是逍遥派最高等级的‘逍遥客卿令’。”逍遥子又将碧玉令牌递给我,“持此令者,地位等同于掌门,可无条件调动逍遥派分布于天下各处的所有暗桩、商号、钱庄等资源,可查阅所有非核心机密情报,也可从指定的钱庄中,支取不超过定额的银两。你们要开医馆,办书院,乃至将来行走江湖,都需要大量钱财人手。令牌中的额度,足够你们在江南富庶之地安稳经营十年以上,不必为俗务所累。”
我接过那枚触手生温的碧玉令牌,心中震撼更甚。这不仅仅是经济支持,更是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络、情报网络的通行证!师父为我们考虑之周全,安排之深远,显然早已计划良久。
“师父……您为我们安排得如此周全,弟子……”我喉头微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逍遥子微微一笑,眼神慈和:“既入我门,便是一家人。为师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