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没有回应这句含糊的抱怨。他只是收紧了揽在杰米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来,不是抚摸,而是用指关节,在杰米的后脑勺上,极轻、极快地敲了一下——比之前额头上那下轻得多,几乎像是某种别扭的、无声的“知道了”或者“活该”。
敲完之后,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放下去,而是就势落在了杰米的头发上,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僵硬,极缓慢地、一下下地,抚摸着那还有些潮湿的发丝。
杰米似乎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动作安抚了,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均匀。
斯内普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重新投向桌上未完成的文书,但手中的羽毛笔,却迟迟没有再次落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承载着怀中这个麻烦的、脆弱的、刚刚经历了一番混乱和清理、此刻终于寻得片刻安宁的“所有物”。
浴室的水汽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药香和壁炉的暖意。
而一场由挑衅引发、以惩罚和羞耻告终、最终归于无言依赖的风暴,似乎终于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暂时平息。只剩下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指尖下那柔软发丝的触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这份关系里,那冰冷表象下,难以言说的复杂羁绊。
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湿发也在壁炉的暖意和斯内普那略显笨拙的抚触下慢慢干透,留下柔顺的触感。杰米似乎真的睡着了,彻底放松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身后的怀抱,只有偶尔因为梦境或身体深处细微不适而轻颤的睫毛,显示他并未沉睡得毫无知觉。
斯内普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稳稳地承托着杰米的重量,指尖无意识地继续梳理着那棕金色的发丝。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看似平静无波,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复杂的暗流。
杰米之前近乎挑衅地答应那位赫奇帕奇学长(或者说,前学长)在伦敦聚餐的邀约,那带着刻意亲近意味的倾身和专注倾听的神情……那一幕,如同一个细小的楔子,钉入了斯内普看似坚不可摧的内心壁垒,撬开了一道名为“焦虑”的裂缝。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且可憎。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以冷漠和嘲讽应对一切不确定。焦虑意味着软弱,意味着对无法掌控之事的恐惧。而他,西弗勒斯·斯内普,经历了战争、背叛、双重间谍生涯,早已将恐惧深埋,用一层又一层冰冷的理智和毒舌武装自己。
可是,面对杰米……
这个他一时心软(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连自己都不愿剖析的冲动)从“地狱”(对杰米而言,那个家已经算是地狱了)带回来的麻烦,这个逐渐渗透进他阴冷世界、用依赖和扭曲的眷恋缠绕住他的年轻巫师……有些东西,似乎正在失控。
年龄。
这个客观存在、无法逆转的事实,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已经不再年轻。战争的创伤、双面间谍生涯的损耗、以及岁月本身,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阴沉、刻薄、难以相处,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永远无法洗净的鲜血。他的世界是地窖的阴冷、魔药的苦香和永无止境的警惕。
而杰米……他还那么年轻。有着翠蓝色眼睛里未曾完全熄灭的光芒,有着对神奇生物纯粹的热爱和与它们沟通的天赋,有着逐渐在霍格沃茨站稳脚跟的职业前景,甚至……有着吸引他人目光的、温和又带着脆弱感的气质(斯内普绝不会承认那可以称之为“吸引力”)。
那个赫奇帕奇学长,热情,开朗,与杰米有共同的专业话题,年龄相仿,背景……正常。
如果杰米有一天,突然清醒过来呢?
如果他突然意识到,他对斯内普的感情,或许根本不是“喜欢”或“爱”,而只是童年创伤后对强大庇护者的病态依赖,是长期相处产生的扭曲习惯,是斯内普有意无意用掌控和冰冷圈养出的、畸形的安全感?
如果他突然渴望“正常”的关系,渴望阳光下的欢笑、平等的交流、没有这么多冰冷控制和沉重过去的伴侣?
那么,斯内普留给他的,除了法律上的绑定、地窖里日渐增多的私人物品、身体上偶尔的亲密与疼痛、以及一个“斯内普”的姓氏,还有什么?
一副日渐衰老的躯壳,一颗千疮百孔、冷硬如铁的心,一堆战争遗留的麻烦和挥之不去的阴影,还有……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莉莉·伊万斯的幽灵。
杰米会不会有一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手上那枚素银戒指,然后恍然大悟,转身离开,去选择那个赫奇帕奇学长,或者任何一个能给他“正常”温暖和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