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她的声音不高,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和楚明月的嘶吼,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楚明月,你的恨,源于你的蠢,你的贪,和你那……永远看不清自己位置的野心。”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楚明月的心上。她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彻底戳穿的羞愤。
“勾结水蛊余孽,引狼入室,欲置我于死地。”楚明昭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若非雍王殿下及时赶到,乱葬岗白骨坡下,你和你那‘好’母亲柳氏,早已是夜枭祭刀的亡魂。你恨我?你该恨的,是你自己愚蠢的选择,和你那位……将你当作随时可弃棋子的亲生母亲!”
“母亲……”这两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击溃了楚明月最后一道防线。她眼中的疯狂怨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悲凉。她想起了白骨坡岩穴里,柳姨娘被按在石柱上割去耳朵时凄厉的惨叫;想起了夜枭首领枯爪般的手指掐着自己脖子时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更想起了……更早更早,在楚府那个精致却压抑的院落里,母亲柳氏那双永远带着算计、永远将她当作攀附权贵工具的眼睛……还有那些……她曾无意中窥见的、深埋在记忆角落的……冰冷秘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沉重的枷锁和铁镣因这颤抖而发出更加刺耳的碰撞声。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由青紫转为一种绝望的死灰。
“不……不是的……不是的……”她语无伦次地摇着头,枯槁的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血渍,狼狈不堪。“母亲……她不会……她都是为了我……为了我……”
“为了你?”楚明昭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冰凌花,转瞬即逝。“为了让你攀附权贵,不惜毒害楚家嫡长子,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楚明月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开!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地盯着楚明昭,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骇、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的巨大恐惧!
“你……你怎么……”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被扼住了脖颈的垂死之鸟。兄长!那个在楚明昭出生前就“意外”夭折的、楚寰唯一的嫡子!那个她幼时曾听府中老仆私下唏嘘、讳莫如深的名字!那个……她曾在柳姨娘珍藏的一个隐秘妆奁最底层,见过一个极其古怪的、散发着甜腥气味的……小瓷瓶!
楚明昭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捕捉着楚明月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蚀心虫毒在心脉处疯狂躁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微微发黑,但她强行稳住身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穿透力:
“楚明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已无路可走,更无翻身之望。柳氏弃你如敝履,你的‘好前程’早已随这囚车碾碎在雪泥里。你这一生,不过是她手中一枚用尽即弃的棋子。难道……到了黄泉路上,你还要带着这份愚昧的‘孝心’,替她背负着毒杀楚家嫡长子的滔天罪孽,永世不得超生吗?!”
“永世不得超生……” 这五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楚明月濒临崩溃的神经。她想起了白骨坡岩穴里的血腥,想起了夜枭死士淬毒匕首的寒光,想起了柳姨娘被割耳时怨毒望向她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和对彻底毁灭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孤零零地死在北境冰原,尸体被野狼啃噬,魂魄在寒风中哀嚎,永世沉沦!
“不——!!”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向前扑倒,沉重的木枷“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囚车冰冷湿滑的底板上!她顾不得额头撞出的鲜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向前爬行,布满血污和冻疮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栅栏,指甲在粗粝的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道道带血的白痕。
“我说!我说!!”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是母亲!是柳姨娘!是她!是她下的毒!那个小瓷瓶……蓝色的……上面……上面画着……画着一条很小的……赤链蛇!我……我小时候在她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偷偷看见过!她……她说那是……是保命的药……可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我闻到了……闻到了……和……和大哥死前……屋子里……那股……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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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楚明昭的心上!尽管早已有所猜测,但当这血淋淋的真相从楚明月口中嘶喊出来,那种直系血脉被残忍戕害的切肤之痛,依旧让她灵魂剧震!蚀心虫毒疯狂反扑,阴寒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半边身体!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一晃,左手死死抠住冰冷的木栅栏,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雪,才勉强没有倒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被她强行咽下,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加狂暴,卷起地上的雪沫,如同白色的幽灵在狂舞。
楚明月死死扒着木栅,布满血污的脸贴在冰冷的木头上,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滑落,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如同交代后事:“那个瓶子……她……她以为早就处理掉了……可……可我知道没有!她疑心重……重要的东西……不会只放一处……楚府……她住的‘凝香院’……后窗……第三块……松动的墙砖后面……有个油纸包……那瓶子……就在里面!楚明昭……你去找!你去找啊!!”她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我告诉你……我不是为你!我是恨她!恨她把我当棋子!恨她毁了我!我……我诅咒她!诅咒她……不得好死——!!!”
凄厉的诅咒如同杜鹃啼血,在风雪呜咽的城门洞下久久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