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会寻个由头,去阿凡那弥漫着浓郁药香的住处坐坐,或是悄然站在地火房外,透过石窗看一眼内中那道孤独而专注的身影。他看着阿凡那双原本清澈、带着些许少年灵动的眼睛,如今却日渐沉寂,如同被抽走了光彩的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心中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揪紧。
他比谁都清楚,那封来自清溪村的信,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冰刃,不仅斩断了阿凡与过往那段最温暖、最纯粹时光的联结,更在他尚显稚嫩的心上,硬生生剜出了一个巨大而空洞的伤口。阿凡并非天性冷漠,他只是将所有的悲恸、所有的迷茫、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都强行压抑、冰封了起来,然后一股脑地塞进了这无尽枯燥的丹道研习与重复劳作之中。他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麻痹自己的感知,来耗尽自己的心神,以此逃避那噬骨的空落,填补那份仿佛永远无法弥合的失落。
“小凡,”木秋有时会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丹道虽好,亦需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易断。不若随我出谷走走?听闻山下坊市新来了一批南疆的奇花异草,或许能开阔下眼界。”
阿凡总是缓缓抬起头,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与游离,仿佛魂魄从极远的地方被强行拉回,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片令人心疼的沉寂,然后轻轻摇头:“多谢木大哥好意,我……我还想再参悟一下这份‘淬灵液’的方子,总觉得君臣佐使之间,还可优化。” 或者,“下一炉‘培元丹’的火候转换,我还有些把握不准,想再多练习几次。”
他的拒绝总是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将自己牢牢封锁在那个由药香、炉火与无尽推演构筑的无形壁垒之内,拒绝任何外来光芒的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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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秋劝说无果,每次都只能带着满腹的担忧与无奈叹息着离开。他理解阿凡此刻的需要,这种全身心的沉浸,这种对某一件事物的极端专注,或许是阿凡当下唯一能找到的、对抗内心巨大创痛的疗愈方式,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只是……他担心长此以往,这道心上的尘埃非但未能拂去,反而会越积越厚,最终凝成坚冰,或化作更深的隐患。
阿凡的这种状态,甚至连一向对弟子采取放养态度、秉持“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只重其才不问其心的青霖真人,也难得地对此事上了心。
这一日,他于洞府中唤来木秋,看似随意地询问道:“那个叫阿凡的小家伙,近来如何了?”
木秋不敢隐瞒,如实回禀了阿凡近几个月来的异常状态,包括其炼丹术的飞速进步与心境上的沉寂如死水。
青霖真人抚着雪白长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起来:“痴于一道,心无旁骛,本是求道者难得的品质。然,过犹不及。此子心有所缺,神有所伤,如今这般强压硬抑,如同堵洪,绝非长久之计。眼下他修为尚浅,炼制低阶丹药,尚可凭借精准操控与丹道天赋支撑,待到他日修为渐深,需以自身灵力、心神意念念去蕴养高阶灵丹时,心境的瑕疵与滞碍,便会成为最致命的弱点,轻则丹毁,重则反噬自身,动摇道基。”
他目光转向木秋,沉吟片刻,吩咐道:“寻个合适的时机,找个恰当的由头,让他出去走走吧。百草谷虽好,终究非是隔绝红尘的囚笼。有些心结,需在万丈红尘中经历、见识、感悟,方能得以解开。总困于一地,埋头于药堆丹炉之间,于他长远道途,有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