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浊潮

“对。”瓦莱里安说。

“还有船帆。”

“对。”

“还有……整船的兄弟。”

他没有说“还有你”。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螯尖重新合拢了,画圈的动作彻底停了。

瓦莱里安直起身。腿麻了一瞬,没站稳,往右侧偏了半步才重新稳住重心。

他站起来之后,喉间那个他自己完全没觉察的低频震动终于停了。他舔了一下嘴唇,嘴里有一丝极其淡的金属味——龙血在喉底涌动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他以为是海水的腥咸。

“归位,重整阵型。”水手长的声音恢复了指挥的力度,尾音还带着一丝喘。

步足稳稳扎进甲板。水手长螯钳短促有力地敲在年轻蟹人的肩甲——应急暗号。

年轻蟹人猛地回神,松开钳住船舷的螯,踉跄两步稳住身形。

他松开木梁之后,从螯尖到腕节那一段甲壳上留着两个深深的凹痕,木质纤维卡在甲壳缝隙里,拔出来时带出了细丝的木刺。

他没有立刻清理,转身去触碰下一个同伴。但他的螯钳一开一合都在微微地抖。

无声的传递里,蟹人水手逐一清醒、归位。但第一个人稳了,第二个人稳了,第三个人——船尾那个老蟹人——站回了自己的岗位,步足扎得又深又稳,可他的左步足开始不自觉地原地踏步。

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但他的甲壳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颤动沿着关节节律性传导。他好像根本没发现自己腿在动。

水手长敲了第二遍暗号。老蟹人的左步足停了。过了三息,船体被一阵暗流轻轻推了一下,那只步足又开始踏步了。

水手长走过去,螯尖碰了碰老蟹人左步足基节关节的外壳。那是一个“我看见了,没关系”的信号。

老蟹人的步足停了下来,但他胸腹下方的海水呼吸缝在这之后一直半开着,像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喘息。

船尾还有一个蟹人,他的步足明明扎稳了,复眼却始终朝左上方偏着,焦距落点在空无一物的雾里。他站回了岗位,但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感知没有回来。

瓦莱里安看见了,全部看见了。他没有出声。

阵型勉强稳住。但水手长准备发出防御指令之前,他侧头看了瓦莱里安一眼。

那一眼里有瓦莱里安没见过的内容——不是服从,也不是感激,更像是在说:“你刚才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听见了别的东西。那是什么?是你吗?”

他没有问出口。瓦莱里安也不明白他看见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只是回视了半息,然后别开了目光。

就在此刻,灰雾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密集、尖锐的刮擦声。无数鳞甲摩擦岩壁、骨刺拖拽海水的细碎声响层层叠叠,裹挟着阴冷的海腥气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