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边关长空之上,方才苏文渊那一身温润儒雅的儒道皮囊寸寸龟裂,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薄瓷,蛛网般的裂痕顺着衣袂、肌肤一路蔓延至眉心。
方才还震慑三十万正道联军的浩然文韵,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域外、阴冷黏腻的暗浊气息。这股黑雾不似凌衍当年依靠执念催生的逆道魔气,凌衍的黑雾,终究还是这片天地人心滋生而出,尚有迹可循;可苏文渊此刻外泄的力量,像是从天地缝隙之外渗透进来的污泥,落在虚空之中,连天地道则都要微微避让。
楚衍立身于西域四万七千将士阵列的最前端,白衣猎猎,指尖轻轻扣着腰间那柄并未出鞘的长剑。他目光沉静,牢牢盯着半空正在蜕变的苏文渊,心底翻涌着惊涛,面上却不露半分。
【原来如此。】
楚衍心中暗叹。
自人心裁决开启,三维评分体系落地,五域之中层出不穷的伪道修士,那些看似是修士自身贪嗔痴凝结而成的执念暗疾,根本不是本土心魔。凌衍不过是被这域外邪魔悄悄挑动、利用的一枚棋子。
之前所有的一切,南北两域道心精进,西域、中州、西漠执念泛滥,逆盟分裂,凌衍倾尽毕生修为引爆诸天逆命弑神大阵,全都是眼前这头域外邪魔,借人心作饵料,一步一步布下的漫长棋局。
他先前一直以为,这场纷争,仅仅是同域修士之间,正道与逆道的理念厮杀。直到方才苏文渊撕开伪装,楚衍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闯入别人棋盘里的对弈者。
“楚衍,你倒是比我预想之中,要敏锐得多。”
半空,碎裂的儒道皮囊彻底剥落。苏文渊原本温润清隽的面容融化,化作一张流转着万千虚影的朦胧魔面,无数痛苦、贪婪、怨毒的人脸在魔面之上沉浮哀嚎。声音也不再是先前儒雅平缓的夫子语调,层层叠叠,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回荡在整片东境长空。
三十万正道联军之中,瞬间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阵列前排几名德高望重的老牌宗主,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数十年,上百年,他们追随苏文渊,听他讲经论道,信奉他口中的儒道大义,视其为五域正道的领路人。谁能想到,日夜尊崇的圣人,居然是一头蛰伏万古的域外邪魔。
“不可能……苏夫子一生传道,广济修士,怎么会是邪魔!”一名白发儒修攥紧手中竹简,声音颤抖,心底多年的信仰轰然崩塌。
旁边另一位金丹长老心神大乱,道心剧烈晃动,周身灵光忽明忽暗:“当年中州大旱,是苏夫子出手抚平灾厄,救下万千修士。若是域外邪魔,何苦耗费心力做这些善事?”
“善事?”
魔面苏文渊低声嗤笑,千万道嗓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股嘲弄,“所谓行善,不过是博取信任,收拢人心。人心之力,便是我最好的食粮。你们修行者,总以为善念珍贵,执念是毒,殊不知,无论善恶,但凡有念,皆可烹煮炼化。”
“当年中州灾厄,我出手救人,收下无数修士的敬仰、感恩。这份敬仰,便是养料。后来五域人心固化,偏执滋生,我便暗中推波助澜,放大众生心底潜藏的不满,催生执念,养出凌衍这枚锋利棋子。”
他缓缓抬手,黑雾在掌心翻涌,幻化出当年凌衍起兵组建逆盟、三域修士互相攻伐的一幕幕幻象,投射在长空之上。
幻象之中,凌衍独坐大殿,眼中戾气暴涨,正是苏文渊在幕后悄悄低语,一点点放大他心中不甘与怨恨,怂恿他起兵颠覆三维评分体系,掀起五域大乱。
三十万正道修士亲眼看见幻象,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炸开滔天哗然。
“凌衍的逆盟,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养出来的?” “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他的算计之中?”
楚衍目光锁定半空邪魔,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白衣在肃杀长风里翻飞,清亮的声音穿透漫天嘈杂,响彻天地:“你蛰伏这片天地万古,借着儒圣身份传道,借五域修士人心修炼。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域外浩瀚无边,为何偏偏盯上此方修行世界?”
这是楚衍心中最大的疑问。
域外魔渊凶险,能跨越天地壁垒降临的存在,手段必然高深莫测。以对方的力量,大可直接撕裂天地,强行入侵,何必花费成千上万年,耐着性子伪装成儒道圣人,慢慢收割人心,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魔面苏文渊虚影微微晃动,万千哀嚎的人脸齐齐一顿,继而发出低沉的大笑,笑声带着刺骨寒意。
“楚衍,你天资卓绝,以本心证道,是这片天地万年难遇的种子。可惜,你眼界还是太窄。”
“此方世界,存在一套独一无二的人心道则。三维评分,人心证道,以本心定道基,这是其他域外小世界根本不具备的大道根基。直接强行破界入侵,会触发世界本源的天道反噬,我会被天地规则重创,甚至直接湮灭。”
“可若是我不动刀兵,慢慢搅动人心,让众生自我分裂,正道与逆道自相残杀,人心撕裂,道则崩坏。待到世界本源因为众生执念动荡,力量衰弱之时,我便可轻易吞噬整个世界的大道本源,带着这一界完整人心道则回归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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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黑雾凝聚成修长的手掌,遥遥指向下方三十万正道联军,又扫过楚衍身后西域四万七千修士。
“凌衍的逆盟大战,万法秘境血战,镇魔古狱封魔,边关对峙,全部都在我的推演之内。凌衍执念太深,野心太重,适合做破局的利刃;可他太过偏执,容易失控,所以,我留了后手。”
楚衍眉头微蹙,心底快速复盘过往所有战事。
难怪当年三维评分体系落地之后,三域修士心中的执念爆发得如此迅猛。原本只是人心深处潜藏的懈怠隔阂,正常情况下,依靠自身慢慢打磨道心便可化解,却像是被人暗中催化,急剧膨胀,滋生出滔天戾气。
所有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所以,凌衍被封入镇魔古狱,也是你的计划之一?”楚衍开口问道。
“算是,也不全是。”苏文渊淡淡回应,“凌衍超出了我的预估,他不甘心做一枚棋子,想要挣脱我的操控,妄图依靠自身执念掌控全局。他引爆诸天逆命弑神大阵,打算毁灭西域,打破人心裁决的格局,打乱了我原本的时间表。”
“不过也好,一场大战,大量修士道心破碎,执念四散,倒是提前给我送来不少养料。镇魔古狱,看似镇压了凌衍,实则那座古狱,本就是我上古时期亲手留下的牢笼。凌衍被关押在内,他一身磅礴执念,源源不断顺着古狱法阵汇入我手中。”
这话一出,楚衍身侧几名西域高阶修士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镇守万法秘境、看管镇魔古狱的一众修士,拼死血战,以为是将逆道霸主永久封印,守护五域安宁,到头来,竟是帮邪魔困住凌衍,为对方输送执念养料。
站在楚衍身侧的女修沈清寒,握紧手中长剑,传音给楚衍:“楚衍,此人谋划万古,心机深不可测。三十万正道联军,不少修士多年信奉苏文渊,道心受其侵染,一旦开战,联军内部恐会内乱。”
楚衍微微颔首,暗中回传神识:“我知晓。如今最大的麻烦,不是这邪魔本身的修为,而是他能搅动人心。只要修士心底尚存一丝杂念、怀疑、不甘,他便能趁虚而入,动摇道心。这便是他最恐怖之处。杀伐对决尚可凭武力取胜,人心之战,最难防。”
楚衍心中清楚,普通妖魔斗法,拼灵气、法宝、术法。可眼前这域外邪魔,战场在每一个修士的神魂道心之内。哪怕修为再高,只要心中有破绽,便会沦为对方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