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二丫头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陈小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拽着,又酸又疼。
这次能把二丫头一起带去南方吗?她自己对南方的日子都一知半解,对姚大成更是没十足的底。
二丫头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到了陌生的地方,寄人篱下,她能放心女孩子在姚家过日子吗?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七上八下,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
更让她犯难的是,和二丫头相认的那张嘴,怎么也张不开。
要不,这次先把天明带过去?让孩子先去看看那边的生活,探探路,等她摸清楚情况、心里有了底,再做后续的打算也不迟。
她坐在车里一路翻来覆去地盘算,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最终还是咬咬牙拿定了主意,随口就跟姚大成说了自己的打算。
姚大成听了,大概也猜到了她的顾虑,只是他对这个家、对二丫头的情况都不熟,不好随便发表意见,便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车子很快就到了杨集那个既让她期盼、又让她伤心的家。
院门口,十岁的陈天明长到了齐腰高,看着驶来的小轿车,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陈小芳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院内的三奶奶、自己的娘,还有两个差不多高的孩子,积压了多年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
小芳娘忙把陈天明往前推了推,声音哽咽着对她说:“小芳,这是天明。”
陈小芳立马冲上前抱住天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陌生,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依赖——这是血脉相连的羁绊,纵然多年未见,也断不了。这眼神让陈小芳的心揪得生疼。
小芳娘又忙把姚大成让进屋里,陈小芳定了定神,向三奶奶和母亲说明了来意,又把姚大成向家人一一作了介绍。
听说陈小芳要把陈天明带走,三奶奶急得嘴唇轻轻一动,刚想开口,却见姚大成站起身走出屋子,从车里搬进来一大包大大小小的礼品。饼干、糖果、布料堆了满满一桌子,屋里顿时被喜气填得满满当当。三奶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小芳的胳膊始终紧紧搂着陈天明,像是一松手孩子就会从她怀里跑掉似的,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小芳娘则搂着身边另一个孩子——那是她后来生的儿子,陈小芳看着,心里清楚,这也是她的亲弟弟了。
三奶奶的目光则一直没离开过天明,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怜惜。
聊着聊着,小芳娘就红了眼眶,感慨道:“这些年多亏了乡亲们帮衬,特别是国强和九明两家,没少伸手搭救。家里没个男劳力,日子本难以为继,全靠他们时不时来帮着耕地、修房,孩子们也才没受太大的罪。”
听到“国强”和“九明”这两个名字,陈小芳的眼泪唰地又淌了下来。
同样是两个字,一个让她深深眷恋、满心敬仰,是绝境里拉过她一把的光;另一个却让她爱恨交加,是背叛了她,毁了她半辈子的劫。泪水混着复杂的滋味,顺着脸颊往下淌,擦都擦不及。
没过一会儿,屋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低着头,双手紧紧捏着衣角,怯生生地挪进屋里。她一抬眼,撞见抱着陈天明的陈小芳,脸颊腾地红透了,像熟透的水蜜桃,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姐……姐姐。”
陈小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那一瞬间,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扎进眼底,酸得她眼眶直抽。眼前这孩子,眉眼间分明是她的影子,连这怯生生的性子,都和她当年一模一样——是她在苦日子里咬着牙生下来的亲骨肉啊!眼泪再次唰地涌了出来。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卡住,怎么也喊不出那句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二丫头”。她怕、她慌、她不敢。这么多年,她日思夜想都是这俩孩子,可真见了面,却无从开口。
她赶紧用袖子抹掉眼泪,强压着心口翻涌的酸劲,仰着嗓子应了一声:“哎!二丫头,回来啦!”
二丫头听见她应了,眼泪也唰地往下掉,一头扑进她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我……我好想你。”
陈小芳被这一抱,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直吸冷气。她的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最后终于轻轻落在二丫头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
就在这时,怀里的陈天明抬起头,眨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看二丫头,又看看陈小芳,小眉头皱着,像在琢磨什么。他忽然怔了怔,从陈小芳怀里滑下来,跑到二丫头面前,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姑姑,我马上就要跟娘去南方了,你以后可见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