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陈小芳家,没了陈福道和陈光明两个男人撑门户,陈小芳家的年味里总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尴尬。
这家人明面上是祖孙三代四口——三奶奶,陈小芳和母亲、加上双重身份的二丫头,说是四代人也不为过,只是这份名不副实的牵绊,让日子多了些难言的沉重。
生产队格外照顾她们家,分肉时按六口人的份额给,分玉米、山芋、黄豆、花生这些粮食时也多有倾斜;乡亲们平日里也常伸援手,送些帮衬,可终究大家日子都紧巴,支持终究有限。
家里没了男劳力挣工分,大多靠人口分粮,日子过得实在拮据。
年三十的饭桌,虽说摆上了肉,透着点年味,气氛却沉闷得很。
三个大人带个六七岁的二丫头围坐桌边,多半时候都沉默着,没什么话好说。
陈小芳和母亲都挺着大肚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只有二丫头年纪小,不懂大人们的心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一会瞅瞅“娘”的肚子,一会儿又盯着“姐姐”隆起的腰身,笑嘻嘻地嚷嚷:“我听人家说,年后我就有弟弟和外甥啦!以后能哄两个小家伙,我可高兴啦!”
这话刚落,三奶奶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说一句话,起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二丫头吓得立刻闭了嘴,扑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小芳连忙伸手拉过二丫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眼神里满是无奈与酸涩,又夹了几块软烂的肉放进她碗里,柔声劝着:“快吃吧,肉凉了就不香了。”
小芳娘望着眼前这光景,再看看神色委屈的二丫头和强装镇定的女儿,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又沉又闷。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也默默起身,难过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饭桌上只剩陈小芳和二丫头,窗外的鞭炮声隐约传来,衬得屋里愈发安静,连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还有一家也不得不说,年味里藏着别样的光景——那是江燕家。
自从悄无声息离开了杨集供销社,江燕便径直回了乡下的婆家。当初她没跟丈夫赵大宝打一声招呼,也没和公婆商量,只匆匆收拾了行李,坐上驴车就回了家。公婆见了后满心疑虑,后来收到家信才知道消息的赵大宝也颇有微词,但江燕的解释合理合理,总算打消了他们的不满:“自己是个临时工,在供销社柜台里干的尽是重活,我这身子骨经不住——好不容易怀上个孩子,都盼了十好几年了,得在家安安生生养着。”
孩子是赵家盼了太久的念想,这话一出口,再没人提丢了临时工工作的可惜。过年时,赵大宝从油田赶回了家,一家人围着江燕隆起的肚子,眉眼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欢喜。这十来年,赵家没少受邻里的白眼,如今总算要盼来子嗣,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满屋子都飘着藏不住的喜气。
可这份热闹里,只有江燕自己清楚,肚子里的这个种,压根不是赵家的。她攥着衣角,把这个沉甸甸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这秘密,得跟着她一辈子,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年后,各家的日子重归正轨,依旧像从前那般不紧不慢地挨着——特殊时期里,谁家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年味儿渐渐淡去,手头的拮据感又悄悄涌了上来。陈青请了三四天假,虽满心不愿,却还是依依不舍地告别公婆一家,准备返回杨集供销社上班。
到了娘家,陈母一百个不情愿陪女儿再到那个伤心之地。她打心底里不愿面对陈家旺这个无赖,到了杨集那就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好几次她想跟丈夫开口,说想留在家里照顾他们爷仨,不再到那杨集去。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自己要是不去,女儿怎么办?外孙女谁帮带?难不成让陈青的婆婆跟着同去?那样一来,陈青的秘密不就全被施家知晓了?往后女儿的日子还怎么过?
万般无奈下,陈母还是抱着外孙女,不情不愿地与陈青一同踏上了回杨集的路。陈青望着母亲紧锁的眉头,也懂她的苦,可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在父亲满是不安的目送中,转身离去。
抵达杨集的当晚,喝了不少“猫尿”的陈家旺便一脚踹开陈青宿舍的门,语气粗粝如砂纸:“小姨子陈……陈红呢?怎么就……就你们两个人回来?”那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眼神,仿佛陈青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其实在路上,陈母已经跟女儿说了自己与高大壮处对象的事,陈青起初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妹妹最好的出路,便没再多言。母女俩私下商量着,陈红的工作还没彻底落实,这事得先瞒着陈家旺,免得他跑到县城去搅局——毕竟陈家旺与高大壮的父亲高爱江相熟,万一他把这事捅出去,陈红工作的事迟早得黄。
此刻面对陈家旺的逼问,陈青吓得指尖攥得发白,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她、她溜冰时被人撞了……在家养着呢,估计得十几天才能好利索过来。”话出口时,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生怕被戳穿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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