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赵大也不务正业

但那光芒随即又被沉重的枷锁压下:“可是贤弟……你想过那连绵的运粮队伍要用掉多少民夫的脚板?死掉多少运送的瘦马?要征发多少徭役?国库的铜板又经得起多久这样的消耗?江南的士绅会不会觉得我这皇帝只知征伐不懂抚民?禁军里那些骄桀的将门子弟会不会乘机向我这所谓的‘外戚’皇帝伸手要权?”他一口气道出无数难题,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前日朝堂之上,几位老臣为明年漕运河工的预算分拨争辩了整整两个时辰!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却无一人能替我算出,北伐一年,会让多少户人家因为加派而卖儿鬻女!这些……”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些微颤抖的涩哑,“都要我……去权衡!去取舍!去背上骂名或是赞颂……”

他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有时午夜梦回,听着那宫墙根下巡夜单调的更鼓声,我倒宁愿……宁愿只是在马行街摆弄那辆我爹留给我的旧独轮车,做我的赵大郎!起码……畅快!”

昏暗的烛光下,赵匡胤眼角似有晶莹一闪而逝,很快便淹没在紧锁的眉头和那份无法卸下的重担之中。

惊轲安静地听着。他手中的清冽酒液在玉杯里晃动,并未饮尽。

赵匡胤的每一句倾诉,每一个沉重的停顿,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帝王权柄带来的光鲜,只有千钧之责带来的窒息疲态。

他能理解这份孤独的重量。但他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推心置腹的背后,是自己如今的身份带来的分量!赵大哥是在诉说帝王之难,也是在试探,在剖白,在寻求他这把“剑”的支撑与……理解。

小主,

当赵匡胤说到那句“宁愿只在马行街摆弄旧独轮车”时——

“噗嗤!”

躲在惊轲身后、正用脚尖偷偷玩着席上一个小木片的小福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这小丫头,显然想起了去年她和惊轲第一次在开封城被赵大郎载着满城跑躲避开封府追捕时,那歪歪扭扭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的独轮车滑稽模样。

赵匡胤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向声音来处!角落那个巨大的青瓷梅瓶阴影纹丝不动。

而惊轲身后的小福却立刻捂住了自己不小心露笑的嘴,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糟了”的表情。

惊轲不着痕迹地抬手,轻轻抚在小福略显紧张的后背上。

惊轲端起酒杯,迎着赵匡胤看过来的复杂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位大宋官家,眼神平静而坦然:

“赵大哥,”他的声音不高,穿透了酒气氤氲带来的那丝沉郁压抑,像一把冰水洗过的剑,清冽而笃定:“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赵大哥’。”

赵匡胤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

惊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樊楼的奢靡雕花,投射向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辽阔故土:“燕云之事,大丈夫立世,当有所为。我既站在这风口浪尖,能为此倾尽全力之处,”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承诺,却又留有余地,“绝不退缩一分。惊轲唯愿……”

他凝视着赵匡胤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大哥在后方,能多予我几分支撑。”

这支撑,既可以是粮秣兵员,可以是朝堂上的无声默许,可以是一道畅通无阻的圣意通道……也可以是风雨袭来时,一道足以遮护他刀锋挥杀不被流矢所伤的无形壁垒!

赵匡胤眼中的阴霾与苦涩在那一息之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