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轲抬手,轻轻拂去袖子上沾着的几点露珠,仿佛拂去无足挂齿的微尘。他转身面向李祚,年轻的脸上同样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仿佛奔赴的是一场老友久违的把酒闲叙。
“您贵人事繁,”惊轲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狷介,仿佛穿透了林间隐隐传来的远方闷雷,“小子怕夜长梦多,被人占了先手才着急忙慌赶了趟早集出来蹲坑不是?这不,”他摊了摊手,神色坦荡,“就正好蹲到只准点登台的‘角儿’了。”
惊轲抬手抿了口杯中的丰和春,“要我说,这江南的丰和春再好,也比不上我神仙渡的离人泪。小子早就派人备好了酒菜,就等您来,上回我独身赴宴,如今您却……唉,终究是小子我想的太简单喽。”
李祚嗤笑一声,“少侠哪里话,是本王年事已高,得有人伴在身侧。”他转头对着身后四人说道,“你们那都出去,吩咐所有人,退出竹林。”
“可是主上……”那人刚想反驳,但是看到李祚的眼神立刻住嘴,“属下遵旨。”
秀金楼的人悄悄退出竹林,只余李祚和惊轲,李祚岂会不明白惊轲的用意,但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风依旧在摇着竹林,“沙沙”声更大了些。亭中青衣开朗洒脱,林间蟒袍温雅深沉。两人遥遥相对,如同浮水相逢般互道寒暄的开场。
然而,五十里外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战争轰鸣声,便是两人对话里最真实、最狰狞的注脚。
肃杀的气息,已然如同这林中弥漫的竹香。
竹林深处,更隐蔽的角落。
阳光竭力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稀薄的、含混着绿意的光影。一层层流转的微明微暗之间,几乎有一道墨色彻底溶入了黑暗的自然帷幕里,静止如一截枯枝。
柏楚玉。她维持着高度警戒的蜷伏姿态,墨色素袍如同鳞片融进阴暗处泥土与腐叶混合而成的背景色中,面孔深深掩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之下,只余一丝冰冷清绝的下颌曲线隐现于暗淡微茫中,如同蛰伏已待完成最终猎杀的蛇。
她的藏匿毫无破绽,连同生命的气息都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
她的视线精准锁定着翠竹掩映下石亭边的那个青衣背影——惊轲。
她的世界极端狭窄:李祚冰冷的命令,是她存在的唯一路标与终点。眼前这个目标,就是道路的尽头、她冰冷生命唯一的救赎证书与价值凭据。
“找到他!杀了他!”
“不准失手。不准回来。”
那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在她冰冷躯壳的最深处反复循环。
亭中的谈笑晏晏,竹林的清雅静谧,五十里外的浴血嘶鸣……一切外界尘嚣,皆如林间浮雾掠过她闭锁的心田,未曾停留片刻。
当李祚那平淡无波的眼神和惊轲充满戏剧性笑容透过竹枝缝隙折射入她六感暗触时,世界在她视野里凝固:只余两个截然相反的点——传下令喻的李祚所在点,以及应被准确洞穿咽喉的目标点。
如同上弦待发之弩箭!
只待……那个触发时机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