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凉初起,拂过浩浩长江,卷去盛夏黏腻的潮闷。
京口,江北门户。
一家临江而建、不甚起眼的“客来安”客栈二楼堂中,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商客、脚力混杂着本地的闲汉,在摇曳的油灯光晕下,就着微凉的江风与劣酒饭菜,大声谈论着琐事传闻。
惊轲、霍元离、钱弘锐,以及几位心腹散坐于一隅角落的长桌。酒菜已半冷,众人默默吃喝,钱弘锐虽依旧是一身锦绣华服,但因这几日的隐秘赶路,也沾上了些许风尘,少了些许轻浮。惊轲则是最寻常的布衣打扮,斗笠挂在身后墙上,露出一张沉寂如水的脸。他看似专注地在拨弄碟中一粒残存的盐水毛豆,实则将邻桌一群壮汉粗声粗气的闲谈,尽收耳底。
“……嘿,听说了吗?金陵城那位国主爷,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忽然要重修那闹鬼的‘清风驿’!”
“嗐!那破地方,当年契丹人死得不明不白,血把地砖都染红了!那之后谁敢沾?多少年了鬼哭不断!夜里赶车从那附近过,都能听见铁链子拖地的声儿!”
“修?说的轻巧!官府前些天派人去勘探地皮,你们猜怎么着?”
“怎地?”
说话那人灌了口黄酒,喉结滚动,压低了声,带着几分惊悚:“嘿!又见了彩了!”
嗡……
同桌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具体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反正听说死得挺蹊跷!发现尸首的地方,正是驿站后头那黑林子!头朝北,挂在老高老高的树杈子上!脖子都扭折了!啧啧,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汉子搓了搓胳膊,“这还没开工呢就送人了头彩!这活儿,谁不怕鬼推磨,谁敢接?”
惊轲手中的毛豆壳捏成了粉末。清风驿!
他心中警兆陡生,几乎就在同时,一股极为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那感觉并非杀机,却比刀锋更锐利!是一种……被洞穿一切的、熟悉的“审视”!
惊轲猛地抬头,视线如刀锋般向上切割!
二楼回廊扶手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背靠着廊柱。
深重如墨的夜行衣,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冷峻的线条。他姿态慵懒地倚靠着,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蒙尘的栏杆上,目光却似实质,穿透楼下喧嚣嘈杂的空气,如冰冷的探针,牢牢钉在惊轲脸上!
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没有言语,没有警示。
那黑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楚地——屈起,对着惊轲,随意又带着绝对命令意味地勾了一勾。
像召唤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