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吗?”
疼?小王想了想,摇头:
“不疼。麻药还没过吧。”
“过了。你昏迷三天了,麻药早过了。你感觉不到疼,是因为……”护士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神经损伤了,可能……永久性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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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性损伤。意思是,以后这条腿,永远没感觉了,永远……废了。
小王点头,很平静:
“哦。废了就废了。反正也没了。”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惊讶,有……不解。她没见过这样的伤员,断了一条腿,醒来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只是平静地接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想开点。”护士说,很小心,“现在假肢技术很好,装上了,能走路,能跑,能……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小王笑了,笑得更惨:
“正常生活?什么是正常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娶老婆,生孩子,然后老了,死了?那叫正常生活?”
护士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王不笑了,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蓝天,那片阳光,那片……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所谓的“正常”世界。
“我以前是司机。”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开货车,跑长途,很累,很苦,但能挣钱,能养家。我老婆很漂亮,儿子很乖,三岁了,会叫爸爸,会要我抱。我以为,那就是生活,那就是幸福。后来,打仗了,征兵了,我去了,因为有钱,因为……想让孩子以后过得更好。我以为,去几个月,打完就回来,继续开车,继续养家。但回不来了……”
他停住,眼泪流下来,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流。
“回不来了。腿没了,人废了,老婆……可能也跑了。孩子……可能也不认我了。我还活着,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护士眼睛红了,想安慰,但说不出话。
小王擦掉眼泪,看向护士,眼神很空,很冷:
“帮我个忙。”
“什么?”
“给我纸笔。我写遗书。写完了,你帮我寄出去。寄给我老婆,孩子。然后……别管我了。让我死。反正活着,也是累赘,也是……废物。”
“不行!”护士急道,“你不能死!你活着,你家人就还有希望!你死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希望?”小王笑了,笑得很疯,“我这样,还能给他们什么希望?一个残废的爹,一个没用的丈夫,一个……只会拖累他们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从门口传来的,是女声,很哑,很弱,但很坚定。
小王转头,看见金雪。金雪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脸色苍白,很瘦,很虚弱,但眼睛很亮,是……医生的眼睛,是看穿生死、但依然选择活的眼睛。
“金医生……”小王愣住。
金雪被推进来,停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看着他绝望的眼睛,然后,说:
“你不是废物。你是英雄。你断了一条腿,但救了七条命。如果不是你在外面拖住守卫,我们早就死了。你这条腿,是勋章,是荣耀,是……活着的证明。你不能死,因为死,是对这条腿的侮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背叛。”
英雄。勋章。荣耀。
这些词,像针,扎进小王心里,扎出血,扎出痛,但也扎出……一点点光,一点点……活着的理由。
“我……”小王开口,但说不出话。
“我懂。”金雪说,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冷,很瘦,但很有力,“我也想过死。在雨林里,看着那些人被折磨,看着那些人死去,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想死。但现在,我活下来了,我就必须活。因为活下来,是责任,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交代。我们必须活,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活给他们看,活给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看。这,才是报仇。这,才是……不让他们白死。”
她顿了顿,眼泪也流下来,但声音很稳:
“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死。我们都得活。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活到正义到来的那天,活到……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像个人’的那天。能做到吗?”
小王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但充满痛苦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但依然美丽的脸上,然后,咬牙,点头:
“能。我活。我替他们活。活到……活不下去为止。”
“好。”金雪点头,松开手,看向护士,“给他最好的治疗,最好的假肢,最好的……活着的希望。钱,我来想办法。我是医生,我还能挣钱,还能救人,还能……赎罪。”
赎罪。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为自己没能救更多人,为自己手上沾的血,为自己……还活着,而赎罪。
护士点头,擦掉眼泪,去准备。
金雪看向小王,最后说了一句:
“记住,活着,就是胜利。活着,就是对那些畜生最大的报复。所以,活。拼命活。活到他们死光,活到我们老死,活到……这场噩梦,变成回忆,变成历史,变成……我们讲给后人听的故事。”
她说完,被护士推走,去下一个病房,去下一个……需要救的人。
小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然后,躺下,闭上眼睛,但这次,不是等死,是……准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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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活着,迎接痛苦,迎接残缺,迎接……没有腿、但还有命、还有恨、还有……可能的未来的人生。
同一时间,医院五楼心理科隔离室
阿明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赵卫国,是陈同志,是几个他不认识、但眼神很锐利的人。他们在观察他,在研究他,在……判断他。
他已经说了三天三夜,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法官的真实身份,ICSCC的背景,比赛的内幕,背后的金主,所有的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出来了。因为不说,他活不了。因为说了,可能也活不了。但他必须说,因为这是赎罪,是……对父母、对老周、对所有被他背叛的人的,最后一点补偿。
他说完了,累了,但不敢睡,因为一闭眼,就看见法官的脸,看见父母的脸,看见那些死在毒雾里、死在枪下、死在这场游戏里的,无数张脸。
“你说完了?”陈同志开口,声音很冷,很平。
“说完了。”阿明点头,声音在抖。
“你说的,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你会受到保护,会有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的生活。如果不属实……”陈同志顿了顿,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后果,你知道。”
“我知道。”阿明点头,很平静,“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法官是我叔叔,但他也是魔鬼。他抓了我父母,逼我当内应,逼我背叛那些救过我的人。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懦弱,因为自私,因为……想活。”
“想活,没错。”赵卫国开口,声音很冷,但有一丝理解,“在那种环境下,想活,是本能。但你选择了背叛,这就是错。现在,你选择说出来,这是对。但功过不能相抵,你必须接受惩罚,也必须……承担后果。”
“我接受。”阿明说,眼泪流下来,“什么惩罚,我都接受。枪毙,坐牢,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父母受牵连。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会调查。”陈同志说,“如果你父母确实无辜,会得到保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们会安全。但你的未来……不确定。你可能需要隐姓埋名,可能需要终身监控,可能需要……永远活在恐惧中。你准备好了吗?”
阿明笑了,笑得很惨:
“恐惧?我早就活在恐惧里了。从我被抓那天起,从我看到那些‘活体雕塑’那天起,从我知道我叔叔是魔鬼那天起,我就活在恐惧里了。现在,恐惧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我不怕。我只怕……我父母,因为我,受苦。”
陈同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们会安排。但在安排之前,你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接受治疗,也接受……监控。等一切安排好了,会有人带你走。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但记住,新的生活,不代表忘记过去。过去会跟着你,永远跟着你,像影子,像鬼魂,像……你的一部分。你得学会,和它共存。能做到吗?”
阿明想了想,然后,点头:
“能。因为过去,也是我。懦弱的我,背叛的我,但也是……想活下去、想赎罪的我。我接受。接受全部的我,然后,带着这些,活下去。活到……能笑着面对那些死去的人的那天。”
“那天,可能永远不会来。”赵卫国说,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