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平日与我相熟的邻居,看我的眼神开始躲闪,仿佛我是瘟神。
更有甚者,我夜里开始做噩梦。
梦中总有一双青白色的、指甲尖利的手,从黑暗中伸来,要搭上我的肩膀,还有一个飘忽的声音不断重复:“放手吧……对你最后的疼爱是放手……”
我知道,这是裘嬷嬷的反击。
她在用她的方式,恐吓我,孤立我,逼我就范,或者……逼我产生更强烈的恐惧、愤怒、绝望,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美味”的食粮。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到那日小乞丐的哭声对她的“干扰”。
或许,纯粹、强烈、未受污染的情感,是她的弱点?
我想到了秦大夫,想到了其他那些被“抽取”过的人。
他们虽然“空”了,但或许……在灵魂深处,在最底层,还残留着一点点被强行剥离时的“痛感”?或者对自己“失去”之物的、最原始的“渴望”?
那也许不是完整的情感,但可能是……一粒火种?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
我找到了秦大夫,还有其他几个我确认是被裘嬷嬷“治”过、且本性不坏的人。
我避开了裘嬷嬷可能“监听”的地方,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甚至借助图画,告诉他们我的发现,我的猜测。
我告诉他们,裘嬷嬷吃掉了他们的一部分。
他们起初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但当我反复提及他们“失去”的东西——秦大夫的仁心,温秀才的诗情,一位母亲对逆子又恨又无法割舍的牵挂——他们的眼神深处,那一片荒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死水微澜。
很微弱,但存在。
“帮我,”我看着他们,声音干涩,“不是为我,是为你们自己失去的,也为以后不会被吃掉的人。我需要……你们‘想’起来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当初那‘热炭’烫手的滋味。然后,我们一起,去‘还’给她。”
我不知道他们听懂了多少。
但他们沉默着,没有离开。
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重之夜。
我带着小乞丐,秦大夫,温秀才,还有另外三个被“抽取”者,来到了“断舍斋”紧闭的大门前。
我们没有敲门。
小乞丐按照我教他的,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门内,发出他所能发出的、最纯粹、最悲伤、最想念亲人的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凄厉刺耳。
与此同时,秦大夫,温秀才他们,按照我的要求,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去“回忆”、去“感受”他们被抽走的东西。
秦大夫去想他第一次成功救治病患时的欣慰,去想他看到贫苦病人时自然而然涌起的酸楚。
温秀才去想他写下第一行情诗时心脏的悸动,去想他窥见心上人背影时那种魂飞天外的欢喜。
那位母亲,去想孩子第一声啼哭时她流下的热泪,去想无数个深夜为孩子盖被子的温柔……
他们做得很艰难,很生涩,脸上甚至无法做出相应的表情。
但他们紧握的拳头在颤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转动。
他们残存的意识,在努力翻搅那片情感的废墟,试图点燃哪怕一丝火星。
小乞丐的哭声是引子,是催化剂。
哭声刺激着他们,也刺激着门内的东西。
“断舍斋”的门,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从里面打开,而是门板本身在震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门缝里,溢出了粘稠的、灰白色的雾气,带着浓烈的檀香和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门内传来裘嬷嬷尖利扭曲的咆哮,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滚开!你们这些……这些杂碎!不成器的渣滓!把你们的脏东西收回去!”
她似乎极其痛苦,极其愤怒。
因为小乞丐的纯粹悲声,和这几个“空壳”努力回忆起的、残破混乱的情感碎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下咽、甚至让她“反胃”的、怪异“食物”!
我们堵在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
小乞丐哭得声嘶力竭。
秦大夫他们额头青筋暴起,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坚持。
门内的咆哮变成了凄厉的哀嚎,灰白雾气翻腾得更加厉害。
隐约可见雾气中,有扭曲的影子在挣扎,有那张干瘪的鬼脸在镜中痛苦地翻滚!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紫竹林巷子里,其他那些被裘嬷嬷“治愈”过的人家,门窗后,陆续亮起了灯。
他们或许是被哭声和动静惊动,或许……是内心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对“失去”的模糊感知,被今夜这混乱而强烈的情感场域唤醒了一丝?
没有人出来。
但一种无形的、微弱的“共鸣”,仿佛水波般,从那些窗户后,那些门缝里,隐隐传来。
小主,
那是对“空”的茫然,对“失”的不解,甚至是一丝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悲伤。
这股庞大而散乱的“空洞的回响”,加入了门口这场混乱的“情感反刍”之中。
“断舍斋”门板的震动达到了顶峰!
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从屋内传来!
紧接着,是裘嬷嬷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不甘和恐惧的尖叫!
门缝里溢出的灰白雾气猛地一滞,然后如同退潮般,疯狂地向内收缩、倒灌!
门板停止了震动。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许久,我壮着胆子,轻轻推了推门。
门,竟然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内室里,一片狼藉。
那面古铜镜碎裂在地,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檀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那张黄花梨圈椅,从中断裂。
裘嬷嬷瘫坐在小杌子旁,背靠着墙。
她还穿着那身鸦青褂子,头发却完全散了,银簪子掉在脚边。
她仰着脸,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屋顶,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三分笑七分冷的表情,也没有了贪婪和怨毒。
只剩下一种极度的……空洞。
不是秦大夫他们那种被抽取后的荒芜,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连“空洞”本身都被掏空了的虚无。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皱纹深深刻入骨肉。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灰色的液体,那不是泪,更像是什么东西腐朽后渗出的汁水。
她还在呼吸,很微弱。
但我知道,“裘嬷嬷”已经不在了。
那个靠吸食他人情感为生的东西,或许是被那场混乱的“情感反刍”撑爆了,或许是被“反噬”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迅速衰败的、曾经作为“容器”的皮囊。
小乞丐哭累了,趴在我怀里睡着。
秦大夫他们瘫坐在地,大汗淋漓,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那空洞的底部,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湿润”。
我们默默离开了“断舍斋”,各自回家。
后来,官府的仵作来看过,说裘嬷嬷是“突发心风,神魂离体”,成了活死人,也就是“失魂症”。
“断舍斋”被封了。
紫竹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被“治愈”过的人,大多还是老样子,平静,空洞,但似乎不再恶化。
秦大夫不再行医,将医馆盘给了别人,自己每日在院里种种草药,晒晒太阳。
温秀才也不再考功名,去了一个乡下私塾当启蒙先生。
小乞丐被我收养,取名“念安”,希望他念着亲人,一世平安。
我的“相思笺”书铺还开着,生意依旧清淡。
只是我再也写不出那些浓情蜜意的情书范本了。
每每提笔,眼前总会闪过裘嬷嬷最后那空洞的眼神,和那滴灰色的“泪”。
我有时会想,裘嬷嬷背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以情感为食?
没有答案。
也许,它就藏在我们对“痛苦”的逃避中,藏在我们对“解脱”的渴望里。
当我们急于摆脱情感的重量,是否也正把自己最鲜活的灵魂,双手奉上,喂给了黑暗中等待的饕餮?
而所谓“对你最后的疼爱是放手”,或许是这世间,最温柔,也最恶毒的谎言。
它放手的是你的苦,抓走的,却是你生而为人的全部滋味。
您若心中也有那“烫手的炭”,是紧紧捂着,哪怕灼伤掌心,还是……想找那“断舍”之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