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扫过在场诸人,“渔家女儿出身,本已难得。
更难得的是,竟还通晓医理,敢在含元殿那般关头,往陛下跟前递话儿。
这份胆识,这份‘见识’,啧啧,便是咱们这些自小在长安长大的,也自愧弗如啊。”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素来以韦贵妃马首是瞻的宗室郡王妃立刻掩口轻笑,接口道:
“贵妃娘娘说的是呢!这位曹娘娘的‘见识’,可真是‘独树一帜’。
听说前儿在紫宸殿,孙神仙都在,她还敢进言陛下如何调养呢!这渔家的‘偏方’,
莫非比孙老神仙的医术还要高明不成?”
语气里的嘲讽,如同细密的牛毛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另一位勋贵夫人摇着团扇,拖长了调子,“人家那叫‘情之所至,金石为开’!
陛下龙体欠安,曹昭容忧心如焚,情急之下,自然是什么法子都敢想,什么话都敢说了。
这份‘赤诚’,倒真是……感人肺腑呢!” “感人肺腑”四个字,被她念得抑扬顿挫,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暖房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压抑的嗤笑声。女眷们交换着眼神,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好奇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赤诚?”韦贵妃放下手中的牡丹,拿起丝帕轻轻沾了沾嘴角,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只怕这‘赤诚’之下,所求非小啊。”她声音轻柔,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诸位想想,一个毫无根基的渔家女,若无泼天的胆量和心计,若无……更大的图谋,
怎敢在昨夜那般刀光血影里,在陛下盛怒之时,直闯含元殿?又怎会在陛下病体沉重之际,不顾孙神仙在侧,
一再进言?这份‘胆识’,这份‘心计’,所求的,恐怕不仅仅是‘忧心陛下’那么简单吧?”
她的话,如同一滴滚烫的油,落入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
“贵妃娘娘明鉴!”立刻有人附和,“定是如此!若无天大的好处在后面等着,谁肯拿命去赌?”
“就是!渔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不知足,还想更进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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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啊,人家早就盘算好了,趁着陛下病中,心思恍惚,好……”
暖房里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那些精心修饰过的美丽面孔上,恶意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蔓延。
曹婉儿“渔家女”的出身,她“不合规矩”的冒死进言,她“不知天高地厚”
的医理自荐,在韦贵妃这看似不经意的引导下,迅速被编织成了一张名为
“野心勃勃、心术不正”的巨网。那些关于她如何“狐媚惑主”、“妄图染指朝政”的污秽流言,如同这暖房内无处不在的甜腻得发齁的香气,
无孔不入地渗透着,迅速从这深宫暖坞,悄无声息地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长安城,许敬宗府邸的书房内,却弥漫着另一种阴冷的气息。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只余下书案上一盏孤灯,
跳跃着幽暗的火苗,将伏案疾书的许敬宗身影拉得扭曲而细长,投射在挂满地图的书架上,如同一个蛰伏的鬼影。
桌案上堆满了卷宗、旧档、各地密报,纸张散乱。
许敬宗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他面前摊开一份泛黄的旧档,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卷起,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档案中一个被反复圈画的名字上——曹文远。
“查!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许敬宗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狠,“这个曹文远,和曹婉儿那个所谓的‘义父’,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与隐太子(李建成)府上,到底有何瓜葛!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几个身着深色劲装、气息精悍的汉子垂手肃立在一旁,他们是许敬宗蓄养的心腹死士,专司探查阴私。
“回大人,”为首的一个汉子声音平板无波,“根据目前线索,曹昭容幼时确被一曹姓老医收为义女抚养,
此人名讳正是曹文远。约莫十五年前,此人曾在洛阳一带行医,后不知所踪。洛阳……正是当年隐太子势力盘踞之地。”
“洛阳……隐太子……”许敬宗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的精光越来越亮,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形成一个扭曲而兴奋的笑容。他猛地站起身,在幽暗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袍角带起的风吹得灯焰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
“好!好一个‘不知所踪’!”他猛地停步,转身盯着那心腹,
“立刻派人,去当年隐太子东宫属官可能藏匿或流放之地,特别是洛阳旧地,给本官细细查访!找!
找那些可能认识曹文远的老卒、旧仆!挖出他的根底!他究竟是寻常医者,还是……隐太子潜藏的心腹暗桩!”
他抓起桌上那份旧档,对着灯光,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曹文远”三个字:“曹婉儿……曹昭容……渔家女?呵!若她这‘义父’真是隐太子余孽,那她昨夜的‘冒死进谏’,今日的‘侍疾献药’,就绝非巧合!
这是处心积虑!是包藏祸心!是妄图借陛下病体沉疴之机,行刺王杀驾、颠覆社稷之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狂喜和残忍:
“这是天赐良机!是上天助我!快去!无论花多大代价,务必拿到铁证!我要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渔家女,万劫不复!”
“是!”几名死士齐声低应,身影迅速没入书房的阴影之中,如同鬼魅。
许敬宗独自站在摇曳的孤灯下,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旧档,脸上那抹扭曲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地扩散开来。
幽暗的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紫宸殿内,药香弥漫,暂时压下了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李世民斜倚在御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骇人的灰败,总算透出了一点活气。
孙思邈开的方子极有效验,清金宁络的药力化开了他胸肺间那股灼烧般的郁热,咳血的症状已大大缓解。
高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白玉碗,里面是刚煎好、温度正宜的药汁,浓郁的药味带着一丝清苦。
“陛下,该用药了。”高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
李世民微微颔首,抬手去接。他的动作还有些虚浮无力,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深邃,
如同寒潭之水,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无尽的幽暗与漩涡。
他接过药碗,修长的手指捏着温润的白玉,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药汁上,而是越过碗沿,落在一旁静静侍立的曹婉儿身上。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她的侧影显得有些单薄,低垂着眼睫,沉静得如同一幅仕女古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那血雨腥风的含元殿之夜,在紫宸殿他呕血签诏的关头,
一次又一次地挺身而出,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和……令人心惊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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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此次北疆军务,你荐李靖、秦琼等人,甚合朕心。
昨夜……你亦是有功。”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曹婉儿心头微震,连忙敛衽深福:“陛下言重。臣妾愚钝,只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不敢言功。
卫公、卢国公等皆国之柱石,忠勇无双,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
她的回答谦卑而谨慎,将功劳尽数归于皇帝的决断。
李世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未置可否。
他端起药碗,凑近唇边,那浓重的药味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报——!”一个满身风尘、甲胄上犹带着北方寒气的传令兵,几乎是扑跪在殿门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
“云州八百里加急军报!卢国公程知节、代州都督张公谨,合兵于云州城外白狼谷,大破突厥左厢俟斤阿史那·社尔所部!斩首三千余级,俘获牛羊马匹辎重无算!残敌已仓皇北遁!”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