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就是高兴过头,加上之前劳累,我这老毛病肺痨犯了,咳得撕心裂肺。
我们这辈庄稼人,得了这种病,都晓得是咋回事,无非是躺在床上熬日子,熬到灯枯油尽罢了。
但我也看开了,能看着麦田长出这么好的粮食,死了也高兴。
可方稷这孩子,他不让!
他红着眼睛,非要带我去县里看病。我说:“娃啊,别费那个钱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他打断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还是带我去了医院,在医院里他拉着我的手,那手因为这段时间的劳作已经粗糙了不少,却格外有力,格外暖。那一刻,我这颗被岁月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像是被滚烫的水浇过,又软又涨。
多少年了,除了王铁柱偶尔关心,狗剩那小子懵懵懂懂,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坚定地、非要我活下去不可了。这种被人珍视着、盼着活的感觉,真好啊!像旱了很久的地,终于盼来了甘霖。
病看好后,身子骨爽利了不少,方稷却要调走了。
消息传来,我心里跟塌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送他走那天,我强忍着不舍,脸上堆着笑。这么好的后生,是蛟龙就不能困在浅滩,他该去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才华。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既为他高兴,心里又像被掏走了一块宝贝,难受得紧。
他走了,但他留下的法子还在。
我们照着做,麦子一季一季,收成都很稳当。
后来公社传来消息,说方稷他们研究所搞出了一种抗病麦种,就是产量会低一些。政策让种一半老麦种,一半新麦种。领麦种那天,好家伙,其他公社的人吵翻了天,谁愿意种那产量低的?眼看着就要闹起来。
我和铁柱蹲在墙角咂摸了一袋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铁柱说:“老栓叔,咱信方稷那孩子不?”我重重一点头:“信!咋不信!” “那成,”铁柱把烟锅子一磕,“咱青山公社,全种抗病麦!把好麦种让给他们!”
回来跟村里人一说,起初也有人嘀咕,但一想到方稷为咱做的一切,大家都点了头。咱庄稼人,懂得感恩。那一年,看着别村的麦苗长得比咱的壮实,心里不是没有过一瞬间的动摇,但一想到那是方稷的心血,我们就互相打气:“没事,咱这是支持方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