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仁寿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坝子,望向更远的山影,那些山后面,是无数个未曾踏足的部落,是千百年来未曾真正归属过中原王朝的土地。
“叫什么名字?”书吏轻声问。
韦仁寿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西宗州。”
书吏笔尖一顿,抬头望向韦仁寿,眼中带着探询。
韦仁寿知道他想问什么。西洱河之地,自古无有名号,蛮语繁杂,汉人难解。为何偏偏是“西宗”?
他望向远方,声音平静而悠远:
“西者,位处大唐之西,不忘其所归也。”
这是地理的定位,也是政治的宣示。无论这里离长安多远,它终归是大唐的西方疆土。
“宗者,根本也,源流也。”他顿了顿,“此地群山环抱,河流纵横,足以养育一方百姓。若能在此立州,便是为西南夷民立一根本,为朝廷开一源流。”
书吏若有所思,笔尖在竹简上轻轻游走。
韦仁寿继续说道:“再者,宗者,宗族也。西南诸夷,多以部落为聚,宗族为系。以‘宗’名之,亦取其亲附归顺之意。愿此州百姓,世代和睦,如宗族之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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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望向那些正在远处劳作的夷人,他们有的在伐木,有的在采石,有的在夯土筑城。这些人,十天前还在各自的山寨里,如今却聚在一起,为他这个汉官修建城池。
“还有一层意思。”韦仁寿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宗者,尊也,仰也。愿此州百姓,知有朝廷,尊奉天子;愿朝廷不负此州百姓,如父母之爱其子。”
书吏停下笔,再次抬头望向韦仁寿。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张清癯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那一刻,书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一个官员,倒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在为远行的孩子默默祈福。
“记下了吗?”韦仁寿问。
“记下了。”书吏低头看了看竹简上那三个字,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群山,“西宗州……真好。”
韦仁寿微微一笑,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夕阳正红,群山如海。而那座刚刚有了名字的城池,正在晚霞中一寸一寸地生长,等待着它的第一批百姓,等待着它的第一个黎明。
一路行来,他秉承朝廷旨意,择地设州,选人授职。凡有豪强首领愿归附者,他便任命其为刺史、县令,并上报朝廷。法令清简,不扰夷民;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至此,在韦仁寿的勘察谋划下,前前后后,共设七州、十五县。这些新设的州县,如同七颗明珠,嵌在西南大地上,将蛮荒之地纳入了大唐版图。
当韦仁寿准备返回越巂复命时,酋长们不约而同前来送行,围在这位使臣身边。
“韦都督,天子派您来都督南宁州,为什么要急着走?”一个年长的酋长拉住他的马缰,“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韦仁寿温言道:“朝廷尚未在此建城,我需回去复命,待来年再来。”
“建城?”酋长们对视一眼,“这有何难!我们帮您建!”
当夜,各族酋长传下号令:明日一早,各寨出丁,为韦都督筑城!
次日天明,成百上千的夷人男子扛着工具涌来。有人伐木,有人采石,有人夯土,人声鼎沸,热火朝天。韦仁寿劝阻不得,只得由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