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长这么大,只见过外祖父家的那位杨家外婆,温柔贤淑,因为出生乡野,除了简单的粗茶淡饭,哪里会熬什么梨膏?
后来他慢慢有了些零碎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电灯,有会跑的铁盒子,才隐约明白,娘说的“外婆”,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树枝。雨不大,这声音却格外清晰,像敲在鼓面上。
陆清远瞬间绷紧了背,手往后一抄,捞起廊下的扁担——自从上次老太太来过后,兄弟俩夜里总睡不踏实,连春桃都学会了把菜刀放在床头,说是能镇邪。
脚步声慢悠悠挪到门口,隔着门缝飘进来一股味道。不是草木香,也不是烟火气,倒像是晒了半干的橘子皮混着薄荷,清清爽爽的,还带着点山野的腥气。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嗽起来,不是之前老太太那种温吞的咳,是带着点促狭的、故意压低的“咳咳”,听着竟有点耳熟。
陆清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个扔给他银针的破衣老头。
门“吱呀”被推开条缝,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可不就是那乞丐老头?他肩上搭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褡裢,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拎着个竹编的小筐,筐上盖着块粗麻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见兄弟俩瞪着他,老头倒先乐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说话漏着风:“咋?不认得啦?不久前给你娘送终的,忘了?”
“你到底是谁?”陆清远把扁担横在胸前,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那天那个老太太……”
“哦,你说秀兰啊。”老头直起身,拍了拍褡裢上的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人,腰杆挺得比院里的石榴树还直,“那是你外婆,亲的,如假包换。”
陆清泉手里的梨木牌“啪”地掉在地上,溅起几滴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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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不等他们追问,径直走进院子,往石凳上一坐,还朝陆清远努努嘴:“小子,有热茶没?跑了半道山,渴得嗓子眼冒烟,能吞下一头牛。”
陆清远没动,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陆清泉却转身进了厨房——他看这老头虽古怪,身上却没有凶气,尤其是提到“秀兰”时,眼里的光软得像团刚弹好的棉花,倒像是真认识娘。
等陆清泉端着茶出来,老头已经掀开了竹筐上的麻布,里面竟是几个黄澄澄的梨,个头不大,表皮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山里的野兽啃过又丢下的,可凑近了闻,一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混着雨水的湿气,更显得清冽。
“刚从后山摘的,你外婆种的老梨树,”老头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滴在青布衣裳上,他也不在意,吃得满脸皱纹都在动,像朵皱巴巴的菊花忽然绽开,“你娘小时候最爱偷这梨,每次都被你外婆追着打,跑起来跟兔子似的,鞋都能跑掉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得嗷嗷叫。”
陆清远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你……你说清楚!”他声音发颤,像是被雨冻着了,“我外婆不是新云府人氏吗?离这里好几千里地,怎么会在后山种梨树?”
“远啥远?”老头咽下嘴里的梨,指了指地上的梨木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那牌子是你娘十岁那年刻的,跟你姨争梨吃,把牌子摔缺了角,哭着闹着要你外婆赔,结果被你外公罚抄了二十遍《女儿经》,抄得手都肿了,还是你姨替她抄了一半。”
他眯起眼,看着西跨院的窗棂,眼神飘得老远,像是穿过了雨幕,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后来闹兵灾,一家人跑散了,你娘跟着你外公流落到这,你外婆带着你姨去找你们,一找就是五十年。这老梨树啊,是你外婆临走前栽的,说等找到你娘,就摘果子给她吃。”
陆清泉捡起梨木牌,指腹按在那个“晓”字上,忽然想起娘临终前说的“我妈在等我”,想起那个青布衣裳的老太太说“家里炖了冰糖雪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我外婆她……”
“走了。”老头叹了口气,把啃剩的梨核扔进筐里,核上还粘着点果肉,“找到你娘那天,她就撑不住了。你娘魂魄离体时,她是来接她回家的——回她们真正的家,在山南的青溪镇,院里那棵老梨树还活着呢,今年结的果子甜得很。”